又指了指太白金星:“你说大圣得罪了天庭,前罪可销。
老朽活了这些年,只知道一条道理。
功是功,过是过,功过不能相抵。
大圣五百年前大闹天宫,那是他的本事。玉帝若想招揽他,直说便是。
何必绕这般多弯子,又是赦罪又是戴罪立功?
听着倒像是大圣欠了天庭的债!”
太白金星拂尘一顿,笑容有些发僵。
海琼站在墨竹身后,捧着竹简,脆声补了一句:
“墨爷爷说的是。我虽记性不大好,却也记得书里写过,
凡大贤之士服人者,以德不以力。
你们一个个拿着恩德和赦罪来说事,说来说去就是想逼孙爷爷就范。
这可不是以德服人,听着更像以利诱之,以势逼之。”
李晏负手立于山脚,望着满天神佛,淡淡道:
“诸位说了这般多,无非是想说,取经是一件大事,离了大圣便不成。
既然如此,那便是诸位欠大圣。”
他将青竹杖往地上一顿。
山根深处,那三头护法神兽本能地伏低了身子。
“非但欠大圣的,更欠这芸芸众生的。
你们欠的这笔债,贫道倒是可以替你们算算。”
他伸出一根手指。
“其一,是劫浊之债。”
此言一出,满场仙神佛菩萨面色齐变。
劫浊者,天地大劫之投影也。
盘古开天辟地以来,每过一元之数,便会有一场天地大劫降临。
那劫数无形无相,却会侵入修行之人的经脉骨髓之中。
轻则修为停滞,重则身死道消。
在场这些仙佛神祇,哪一个没受过劫浊的困扰?
“劫浊之气,与三界共生。
天庭的仙神,灵山的佛菩萨,龙宫的龙族,地府的王上,皆逃不过劫浊的侵蚀。
你们各自有各自的手段压制劫浊,仙丹续命,佛光护体,香火赎罪。
可终究是治标不治本,劫浊日积月累,愈发厚重。”
说着,望向宝幢光王菩萨:“菩萨。
你右肩的旧伤,可是每逢月圆之夜便会隐隐作痛?
那道伤,贫道猜测非是妖邪所留,乃是大劫余波,劫浊入骨。”
宝幢光王菩萨身子一震,不由自主地按住了右肩。
他这旧伤已有上万年,三界之中无人知晓,便是观音世尊也未必看得出来。
这道人怎么看出来的?
李晏又望向太白金星:“金星。
你近年来可常觉夜间心慌,不得安寝?
掐指推算时,隐隐有滞涩之感?”
太白金星面色一白。
他确实有这症状,只当是年老体衰,却不知是劫浊侵染之故。
“二十八宿星君,四值功曹,四大天王。”
目光一一扫过,“你们的法力运转之时,可曾觉得有些许滞涩?
那滞涩在平日无碍,可到了生死关头,便会是致命的破绽。”
他们皆被一语道中了隐疾。
二十八宿星君相视一眼,眼中皆有惊色。
“你们修行数千年乃至上万年,劫浊原本应已渗入骨髓,非大罗不可避免。
可三界之中大罗不过双手之数,又岂是凡夫俗子可以成就的?”
李晏一顿,
“眼下大圣五行山下淬炼五百年,非但修成五行真身,
更在这煎熬中琢磨出了引五行之力涤荡劫浊的法门。
他出山时,你们可曾注意到他身上有一丝劫浊?”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
地藏王菩萨双目猛地睁开,那双淌血的金眸中闪过一丝恍然大悟。
难怪他方才与此子交手时,始终感应不到半分浊气的滞碍。
若非这泼猴以五行真身涤尽了浊气,
再有天大的本事也休想这般轻描淡写地,接下他的大愿牢笼。
不远处,杨戬额上竖眼金光大盛,在孙悟空周身上下扫了一遭。
这一看,不禁微微变了神色。
干干净净,无半分劫浊。
他修道数千年,以八九玄功淬炼肉身。
又有竖眼洞察秋毫,体内的劫浊已算极少。
可终究还有一丝残余藏在眉心灵台深处,无法根除。
这猴子被压了五百年,劫浊非但未增,反倒尽数涤净了。
这是何等造化?
同一时间,观音垂眉敛目,心中念头急转。
普陀山紫竹林中有一方八功德水池。
其中功德水有涤荡劫浊之效,可那也需千年浸泡方见微功。
这猴子被压在五行山下,什么都没有,反而自己炼出了涤荡劫浊的手段?!
李晏嘴角一勾,见众仙神都在打量自身,顺势道:
“西行之路,十万八千里,九九八十一难。
这一路上,大圣要替诸位挡的,不单是妖魔鬼怪,更是这尾大不掉的劫浊!
取经人西行,引动天地气运,势必激起一路的劫气反噬。
若无大圣在前开路,诸位以为,你们谁能顶得住?”
天穹间,唯有金箍棒上龙吟声悠悠回荡。
便在此时,天庭阵营中忽有一人越众而出。
此人身穿赤红官袍,头戴纱帽。
正是与李晏私交不错的东方朔。
他朝李晏打了个稽首,诚挚道:“李道长,下官不过区区司职仙官,人微言轻。
但道长和大圣的这份兄弟情义,下官却是看在眼里,敬佩在心。
只是下官斗胆,也想替那取经路上的无辜生灵说一句话。”
李晏转目。
东方朔道:“道长方才所言,句句在理。
大圣为人磊落,不该被这些旧账,人情裹挟上路。
可下官以为,这不单是谁欠谁,谁帮谁的账目。
更是一条救苦救难的路。
这条路,总得有人去走。
大圣是天生地养的英雄,可他心中也有一份仁。
那仁义,比天规佛法都显得真诚。
他若肯走这条路,我倒觉得,他本就是这样的人。”
海琼在墨竹身后,那双清亮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异色。
她在五行山上住了不少时日,见过不少来巡视的神仙。
这东方朔虽只是个司职仙官,可他说话时的真诚,比那些菩萨让人动容。
便在此时,董双成也从仙女队列中走了出来。
她向王母遥遥一拜,王母微微颔首。
她走到东方朔身旁,朝李晏福了一福。
“李道长。”她唤的,是李道长。
李晏望着她,微微点头。
董双成深吸一口气,道:“当年蟠桃园上,小仙初见道长。
彼时小仙只觉得,道长与旁人不同。
道长在那蟠桃园中布下的养灵之阵,小仙至今仍日日维护。
那九色仙葩得了道长的阵法滋养,这些年愈发灵秀,已是瑶池中独一份的仙根。
小仙不懂什么大罗劫浊。
小仙只清楚,道长和孙大圣这样的人,不该被逼着做任何事。
可小仙也相信,孙大圣这样的英雄,若当真走上取经路,定不是被旁人逼迫。”
她向孙悟空福了一福:“大圣,小仙僭越了。”
孙悟空望着眼前两个人,一个是天庭小官,一个是瑶池仙女。
可他偏生记得这二人。
那年在蟠桃园中,这女子替他遮掩过行踪。
那年在大圣府,这小官与他开怀畅饮。
都不是什么大人物,却偏偏记着他的好。
便在此时,张道陵也从云头踏下,捋须走到李晏与孙悟空面前。
似寻常道人一般向他们拱了拱手。
“严道友,大圣。”
他开门见山,“贫道是奉玉帝之命来的。
玉帝让贫道来,是来谈条件的。天庭的条件,太白金星已说了。
灵山的条件,宝幢光王也说了。
但贫道以私人身份,想说一句公道话。”
“大圣,你方才说,取经人你认。
可那玄奘前面九世,都死在取经路上。
这一世若再不成,金蝉子的元神便会彻底消散,再无来世。”
孙悟空面色微动。
张道陵又道:“贫道说这些,不是替佛门做说客。
只是不禁想到,一介凡人,手无缚鸡之力,
却要走过十万八千里,妖魔鬼怪横行之路。
大圣觉得,若没有人护他,他能走多远?”
孙悟空金睛闪烁。
便在此时,南无无身佛道:
“李道友,既知劫浊,当知这一量劫非同小可。
劫浊之厚,已超过了以往任何一次天地大劫。
三界之中,劫浊最浓之处,便是那西行路上。”
伸手一抹。
虚空之中浮现出一条路来。
那条路从东土长安起始,向西延伸,穿过万水千山,直至灵山。
路的沿途,隐隐有浓如墨汁的黑气升腾。
“这一路的劫浊,是三界数万年来积攒下来的。
取经人西行,非但是去取经,更是以十世修行的功德之力,
将这一路的劫浊一一净化。
这是取经的真正意义,也是取经人十世轮回的使命所在。”
“可劫浊之浓,已非取经人一人之力所能净化。他需要有人在前开路。”
南无无身佛望向孙悟空,
“大圣的五行真身,是净化劫浊的手段之一。
道友说大圣不欠谁的。
可贫僧要说,大圣生于此天地之间,长于此天地之间,
他的五行真身,是这块天地赐予他的。
以所赐之身,还一份恩情,自当天经地义。”
孙悟空闻言,那张毛茸茸的脸上看不出表情。
他不由望向李晏。
那双金睛之中,写满了纠结。
李晏与他对视,眸光之中无波无澜,只是点了点头。
墨竹拄着竹杖,仰头望着天边那团越发浓重的劫浊,不由叹了口气。
昔年在方寸山上,师傅说,天下大劫,应在石上,也解在石上。
说的正是这般时候罢。
他将酒壶往腰间一挂,朗声道:“大圣,老朽倚老卖老说一句。
憋屈了五百年,这一身的本事,总得有个地方使罢?”
此言一出,二十八宿星君中不少人暗自点头。
他们虽与妖猴立场不同,可身为战将,谁不敬佩真正的本事?
这猴子在五行山下压了五百年,非但未被压垮,反倒淬炼出了一副五行真身。
这等毅力造化,三界之中能有几人?
孙悟空不由发笑。
笑声化作山风吹散迷雾,既有几分释然,又带上些许狡黠。
“好!”
他将金箍棒往肩上一扛,
“既然你们都说取经是件大事,那俺老孙便把话挑明了。
保取经人西行,俺老孙做!
但,既不是戴罪立功,更不是将功赎罪,是你们求俺老孙去的,可对?”
“老和尚,你说。”
南无无身佛双手合十,缓缓道:“是。
贫僧代表灵山,恳请大圣护持取经人西行。”
孙悟空很满意,又转向张道陵:“老官儿,玉帝那边怎么说?”
张道陵捋须一笑,当即正色道:“玉帝有旨,请齐天大圣护持取经人西行。”
请字一出,太白金星面色微变,李靖眉头一皱。
这措辞与方才玉帝的口谕大不相同。
一个请字,便将主客易了位。
可他再一想眼前这猴子的战力。
还有他身后那位不逊大罗的青袍道人,便将涌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既然是请,那俺老孙也得提几桩事。”
他掰着手指数,“第一桩,俺老孙此番出山,是替天行善。
五百年前那大闹天宫的旧账,玉帝自个儿把它烧了,俺老孙便当没发生过。
你们也别整日拿这些陈芝麻烂谷子说道。”
太白金星苦笑着连连点头。
这位爷说话当真是半点不饶人,可眼下也只能先听着。
“第二桩,俺老孙这一路上想打谁便打谁,想怎么打便怎么打。
你们天庭与灵山,能看,可记,但不许管。”
南无无身佛与张道陵相视一眼,各自点头。
这点本就在预料之中,若不让他打出名堂,他也不是齐天大圣了。
“第三桩,”
孙悟空收了脸上的嬉笑,
“俺老孙此番去西天,只认三个人。
一个是那取经人,俺答应保他。
一个是俺兄弟,他的话俺听。
还有一个是俺自个儿。
旁的不管是菩萨还是玉帝,什么佛祖天王,俺老孙通通不认。
有什么想法,找俺兄弟说去。”
听闻此言,众仙神不由哗然。
宝幢光王眉头紧皱,李靖面沉如水。
这猴子分明就是把李晏当成了自己的挡箭牌。
日后谁想对他施压,都得先过李道人那一关。
张道陵将拂尘往臂弯一搭,笑道:“大圣所言三桩事,贫道代天庭应下了。”
南无无身佛也合十道:“贫僧亦代灵山应下了。”
孙悟空大笑起来,畅快无比。
他将金箍棒往地上一顿。
“那便这般定了!
从今往后,俺老孙便是取经路上的齐天大圣!
你们看好了!”
见此一幕,云端的角落,东方朔悄悄用袖子拭了拭眼角。
董双成垂着头,嘴角却止不住地往上翘。
海琼早已将她那卷竹简摊在膝上,笔尖落处尽是对这猴子神态的描摹。
便在此时,李晏忽地开口。
“且慢。”
众人一怔,皆向他望去。
李晏淡淡道:“既然大圣已应允,贫道还有一事要说。”
他将青竹杖往地上一顿。
这一下,杖头之上浮现出一朵五色莲花。
莲瓣层叠绽放,露出花蕊中一团混沌光华。
那光华之中隐隐有无数细小的雷光在跳跃,又有地水风火四大之力在翻涌。
大千世界初生时的劫雷。
“西行路上的劫浊,非大圣一人所能净化。”
李晏缓缓道,
“贫道愿以这大千世界的一点初生劫雷,封入大圣的金箍棒中。
有此劫雷加持,大圣的五行真身便可在剿灭妖魔之时,将一路劫浊逐步炼化。”
说着,望向孙悟空:“兄弟,贫道能做的,只有这些了。”
悟空喉结微微一动,目光灼灼,盯着那团翻涌不休的雷光。
他认得此物。
劫雷不过是皮相,其内里真髓,乃是那【两界十方金刚胎藏曼荼罗】。
先前李晏所言,什么五行真身可炼化劫浊,不过是一时托词罢了。
若非如此,他身上劫浊怎会一丝也无?
盖因李晏暗使秘法,早替他于大千世界之中,将那劫浊尽数炼化了去。
思忖间,猴子接过那朵五色莲花。
莲花入手便化作一道五色光华,没入金箍棒中。
龙纹凤篆随之亮起。
棒身之上多了一道混沌纹路,缓缓流转,好似一条沉睡的雷龙。
张道陵与南无无身佛相视一眼,二人眼中皆有感慨。
这道人与猴子之间的情义,比他们想象的要深得多。
便在此时,山道尽头忽地传来一阵马蹄声。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山道上走来一匹白马。
马上端坐着一个青年僧人。
那僧人身披锦斓袈裟,手持九环锡杖,面容清秀,眉目之间有股慈悲之气。
身后跟着两个从者,一个挑着经担,一个背着行囊。
二人皆是俗家打扮,满面风尘。
再往后,是一队大唐的骑兵,盔甲鲜明,刀枪如林。
正是那从长安而来的取经人,玄奘法师。
玄奘勒住白马,望向眼前这一幕。
五行山前,祥云遍布,神佛林立。
灵山的诸佛菩萨端坐莲台,天庭的星官神将盔甲鲜明。
山脚之下,一只金毛猴子正仰头望着他,双眸之中光芒灼灼。
而在那猴子身旁,一个青袍道人拄着竹杖,含笑盯着他。
玄奘怔住了。
他虽自幼出家,熟读佛经,知晓这世间有神佛,却从未亲眼见过这般大阵仗。
一时间有些恍惚。
观音菩萨从云头降下,来到玄奘面前,双手合十道:“玄奘,你来了。”
玄奘连忙翻身下马,跪倒在地,双手合十道:
“弟子玄奘,叩见菩萨。菩萨,这……这是怎么回事?”
观音温声道:“玄奘,你奉旨西行,往西天拜佛求经。
此去路途遥远,妖魔众多,你一人难以成行。
贫僧已替你寻了一位徒弟,
他乃五百年前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神通广大,法力无边,可保你一路平安。”
玄奘顺着观音所指的方向望去,正对上孙悟空那双金睛。
“他……就是贫僧的大徒弟?”
他虽未曾见过孙悟空,可大闹天宫的名号他却是听观音提过的。
眼前这只毛茸茸浑身沾满泥垢的猴子,方才被压在这座山下?
孙悟空将头一歪,龇牙一笑:“小和尚,你叫俺老孙什么?”
玄奘一怔,随即双手合十,恭恭敬敬地唤了一声:“贫僧玄奘,见过大徒弟。”
孙悟空听他叫自己大徒弟,觉得又新鲜又有趣。
他将金箍棒变小,化作一根绣花针,往耳朵里一塞。
走到玄奘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
忽然,伸手在他光头上摸了一把。
“光溜溜的,倒像个和尚。”
玄奘被他这一摸弄得有些懵,却也不恼。
只是双手合十念了一声阿弥陀佛。
倒把旁边众人看得想笑又不敢笑。
观音适时开口:“玄奘,你可知这位是谁?”
她指向李晏。
玄奘抬头望去,只见那青袍道人立于山脚,周身清气缭绕,看不出深浅。
他隐隐觉得这人有些面熟,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想了片刻,忽地心头一震。
那日在洪江边,曾有道人递了一枚玉符给他。
让他以借法符降下天雷劈死了刘洪。
替他报了杀父之仇,又免了他破杀戒之厄。
那道人的模样与眼前之人截然不同。
可那份淡然的气度,却是一般无二。
“弟子玄奘,叩谢道长大恩。”
玄奘恭恭敬敬叩了三个头。
李晏微微颔首。
这时,观音又道:“玄奘,你此番西行,前路艰险。贫僧有一言相赠。”
“菩萨请讲。”
观音从袖中取出一物,正是一顶金箍。
那金箍极细,形如发箍,通体金黄,上面刻满密密麻麻的梵文。
梵文流转间隐隐有佛光透出。
可那佛光深处却有一丝丝暗红血光在游走。
“此物名曰紧箍儿,乃如来世尊以无上佛法炼制而成。”
观音缓缓道,“你此去西行,妖魔众多,
你那大徒弟虽神通广大,但生性顽劣,恐不服管束。
你把这紧箍儿给他戴上,他若不听你管教,你便默念紧箍咒。
那紧箍儿便会收紧,让他头痛欲裂,再不敢造次。”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面色各异。
宝幢光王微微颔首,李靖眼中闪过一丝幸灾乐祸。
太白金星捋须不语,张道陵眉头微皱。
而墨竹更是将竹杖往地上一顿。
砰!
一旁的孙悟空金睛一翻,眸中多了几分冷意。
他方才应允保取经人西行,观音转头便拿出紧箍儿来。
佛门的恩德,果然不是好得的。
正当玄奘要伸手去接那金箍时,一道清风自山脚拂来。
那风轻柔,将金箍吹高了三寸。
紧箍在半空中微微一顿,随即落回观音掌心。
杨柳枝不由轻颤,缠绕在金箍外的红丝断裂开去。
观音面色微变。
却见李晏负手立于山脚,自始至终未动分毫。
他微微一笑道:“菩萨,这紧箍儿便不必了。”
观音眉头微蹙:“道友这是何意?
这紧箍儿乃如来世尊所赐,为的是约束这猴子的野性,保取经人周全。
道友若有异议,不妨直言。”
李晏笑容不改:“菩萨方才说,大圣生性顽劣,恐不服管束。
贫道想问菩萨,
这一路西行,十万八千里,九九八十一难,妖魔遍地,劫浊弥天。
大圣在前开路,是替取经人挡灾消难。
倘若大圣连自己的脑袋都要受制于人,战阵之上,瞬息万变,
他如何专心应敌?”
没等观音回答,便转向孙悟空:
“兄弟,你的脑袋,不是紧箍咒管出来的。对也不对?”
孙悟空哈哈大笑,震得山石落下:“正是这话!俺老孙的脑袋,谁也箍不住!”
随即,又转向玄奘:“法师以为,这一路之上,是真心难得,还是威逼可靠?”
玄奘是出家人,不喜强人所难。
菩萨说这紧箍儿是如来所赐,他不敢违逆。
可道长这番话,字字句句都在理。
方才,他远远便听见这猴子是如何与满天神佛对着干的,
若一见面就给他戴上箍儿,日后便是结伴同行,又怎能以心相交?
他双手合十道:“菩萨慈悲。
弟子以为,道长所言有理。若大圣真心护我,何须紧箍?
反之,紧箍也拴不住。”
四大天王,二十八宿星君相视一眼,觉得这和尚迂腐,却又隐隐佩服。
孙悟空望着玄奘,金睛之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又恢复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
笑道:“小和尚,你倒是个明白人。
俺老孙天生地养,不服天规,不畏佛祖,这一生只为争一口气。
你若信俺老孙是真心护你,俺老孙便还你一颗真心。”
最终,观音低诵一声佛号:
“取经大业,非同儿戏。日后若遇难处,贫僧自会再至。”
玄奘闻言,合十行礼。
李晏望着那金箍消失在袖中,心中却在思量另一桩事。
那金箍上的梵文,他看得分明。
梵文深处渗着的暗红血光并非如来的佛血,是那劫浊。
而且,以他的眼力,金箍收紧时会渗入经脉,
随气血运转,久而久之侵入骨髓,与劫浊融合,再无拔除之期。
到了那时,这猴子的生死便真正掌握在持咒之人手中。
这不仅是管束的利器,还是一道随时要命的枷锁。
思忖间,收回目光,未再多言。
这些算计,待日后有机会再与猴子细说不迟。
墨竹拄着竹杖走到近前,从怀里摸出那只酒壶。
还丹之后他一直没舍得再喝。
此刻却拔开塞子,把壶中最后一点米酒,倒进手中的瓷碗里。
“大圣,老朽没什么拿得出的。
昔年在这山下守你时,就想有朝一日你能出来与老朽饮上一杯。
如今正好。”
孙悟空将碗高高举起,道:“老哥,你这碗酒,俺老孙喝了!”
一饮而下,事情既定。
只见,那南无无身佛将七宝禅杖往虚空中一插。
那禅杖化作一道金光,没入云层之中不见了踪影。
他将双手合十,向众人微微一礼。
“取经之事已定,贫僧便回灵山复命。
这一路之上,灵山会遣四值功曹,五方揭谛,六丁六甲,护教伽蓝,日日轮流护持。
若有急难,大圣只管招呼便是。”
孙悟空龇牙笑道:“俺老孙打架从来单打独斗,不习惯有人盯着。
你那些珈蓝功曹远远跟着便是,莫要碍俺老孙的眼。”
南无无身佛也不与他争辩,只是微微一笑。
而后转向李晏。
“道友,三界之中,能到这般境界的,古往今来也不过寥寥数人。
道友既无意入佛门,也无意入天庭,那便做一介散修,自在逍遥。
只是有一条,道友与大圣的情义,三界皆知。
若大圣在西行路上遇到危难,道友当不会袖手旁观罢?”
这话问得轻描淡写,却暗藏机锋。
李晏只道:“贫道与大圣,自有因果。”
这句话既是承诺,也是界限。
有因果,便是他会管。
但管到什么程度,那是他的事,不劳灵山费心。
南无无身佛何等人物,自然听出了话中之意。
微微颔首后,便散作漫天梵音,渐渐消失在天际。
宝幢光王菩萨与五百罗汉随之离去。
九品莲台与五百罗汉的祥云将西方天际染成一片金红。
地藏王菩萨从山腰站起身来,将残存的数十座浮屠宝塔收入袈裟袖中,
向李晏与孙悟空合十一礼,一步踏入虚空,回幽冥去了。
灵山诸佛一走,天庭众仙神也纷纷告辞。
与此同时,张道陵向李晏遥遥一拱手,随即踏上白鹤,与葛玄等天师一道离去。
另一边,李靖将斩仙刀收回玲珑宝塔,封上第九层禁制。
神色复杂的他,不由望了猴子一眼。
毕竟,纵横三界万余年,大小战阵历过无数,今日却栽在了一只猴子手里。
最终,李靖一句话也没有说,转身驾云便走。
二十八宿星君和九曜星官连忙跟上。
太白金星朝李晏拱了拱手,笑眯眯道了一声,来日方长。
随即同哪吒三太子等回天庭复命去了。
杨戬将三尖两刃刀收回体内,额上竖眼金光渐敛。
他向李晏抱拳道:“道友,杨某在灌江口,若有闲暇,可来一叙。”
李晏还礼道:“真君厚意,贫道记下了。”
杨戬点了点头,牵过哮天犬,纵地金光而去。
梅山六兄弟紧随其后。
一时之间,五行山前云收雾散,只剩下寥寥几人。
东方朔走到李晏面前,欲言又止。
他本是个伶牙俐齿的人,此刻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憋了半天,只憋出几个字:“道长与大圣,日后若路过蓬莱,在下备茶相候。”
董双成也上前福了一福,道:“小仙在瑶池宫中,日日替那九色仙葩浇水。
仙葩年年花开,小仙便年年记着道长。
道长若回天庭,不妨来瑶池坐坐。”
李晏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符,递与东方朔:
“此符之中封有一道小法术,可驱散妖氛,辟易邪魔。
先生执掌仙籍,常在瑶池行走,当用得着。”
东方朔双手接过,神色郑重。
李晏又取出一枚玉符递与董双成:“此符可催生灵植,培固仙根。
九色仙葩若有此符滋养,灵性当更胜从前。”
董双成接过玉符,眼眶微红,深深一福。
二人不再多留,各自踏云而去。
天边最后一抹祥云散去,五行山前彻底安静了下来。
山风拂过,将残存梵香和檀烟气吹散,露出五行山本来的模样。
山体赤金,寸草不生,山壁上的梵文已碎裂大半,碎金般洒落一地。
山顶那道六字真言封条已彻底消散。
五百年了,这座山终于重归寂静。
一时间,玄奘心中百感交集。
菩萨说他命中有个大徒弟,要他来救。
他一路跋山涉水来到两界山前,本以为是自己来救这猴子,
却听菩萨最后对他悄然坦言,
若按原定的命数,本该是他揭下山顶那道六字真言的封条,放这猴子出来,
自此这猴子欠他一个救命之恩,一路替他降妖除魔。
可如今封条不是他揭的,猴子更不是他放的,
那菩萨口中的救命之恩更无从谈起。
不但如此,这猴子的兄弟还替他挡下了那顶紧箍儿。
说起来,反倒是他欠了这猴子的人情。
他走到孙悟空面前,双手合十,道:
“孙大圣,贫僧此去西天,十万八千里,妖魔遍地。
贫僧手无缚鸡之力,若遇妖魔,怕是连念经超度都来不及。
大圣若不嫌弃,贫僧愿与大圣结为同伴。
大圣在前降妖除魔,贫僧在后诵经祈福。
大圣出力,贫僧出心。可好?”
孙悟空望着这眉清目秀的年轻和尚,忽地哈哈大笑起来。
这笑声惊得玄奘的白马打了个响鼻,两个从者面面相觑。
“你这小和尚倒是有趣。”
“旁的和尚见了俺老孙,不是念阿弥陀佛便是喊妖猴。
你倒好,要跟俺老孙做同伴。
成!
俺老孙便陪你走一趟!”
玄奘听罢,双手合十微微一笑。
不过他的目光落在孙悟空那身破烂不堪的战袍上,心中犯了难。
他此番西行,本就只带了些简单的行装。
多了这么一个同伴,一路上该叫他穿什么,吃什么?
他正要开口相询,却见那青袍道人信手一挥。
一道五色光华落在孙悟空身上,转眼间化作一袭崭新的锦布直裰。
那直裰虽不如锦斓袈裟那般华贵,却干净利落,衬得这猴子精神了几分。
李晏又将身上的大红袈裟解了下来。
那袈裟是他化身法海时所穿的佛门宝物,金光隐隐,梵文流转。
一拂之下,将袈裟上的佛门气息涤净,只留下纯粹的护体宝光。
然后,他将袈裟披在玄奘肩上。
“法师,这件袈裟赠你。
此袈裟已非佛门之物,只是一件护身的法衣。
你穿着它,寻常妖魔近不得身。”
玄奘怔怔地望着身上的袈裟,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旁边的海琼已从袖中摸出一枚翠绿的竹符递了过去,道:
“此符能替人挡一次灾劫。
我符道造诣粗浅,只能做出这一点小把戏,你莫嫌弃。”
墨竹也将自己那根磨得油光水滑的竹杖横在玄奘面前,道:
“法师,老朽这根竹杖用了数百年,没什么神通,就是结实。
你拿着拄路,比那九环锡杖轻便些。
遇到上坡下坎的,能省些力气。”
玄奘望着眼前这几人,眼眶微微发红。
他这一路从长安走到这里,沿途也受过不少布施。
但那些人不过是给些干粮铜钱罢了。
眼前这几个人与他素昧平生,
给他的却是护身的袈裟,挡劫的符箓和相伴数百年的竹杖。
他向墨竹和海琼深深一揖,又向李晏躬身拜谢。
此番两界山所遇的恩情,他将铭记于心。
李晏将玄奘扶起,又从袖中取出一枚传讯玉符递到他手中:
“此符之中有贫道一道神念。若遇紧急之事,捏碎此符,贫道自有感应。”
玄奘双手接过,小心翼翼地将玉符收进怀中,贴身藏好。
李晏又转向孙悟空:“兄弟,保重。”
孙悟空抬头望着他,半晌才道:“俺老孙欠你的。”
李晏摇头一笑:“你从来不欠谁的。”
孙悟空用力抱了抱拳。
然后转过身去,从玄奘手中牵过白马的缰绳,向那西行的山道走去。
玄奘向李晏三人合十一礼,带着两个从者,翻身上马,跟上了那猴子的步伐。
墨竹拄着竹杖往前追了两步,望着那一猴一马一个和尚的背影,忽然高声道:
“大圣!老朽等你取了真经回来,再请你喝酒!”
孙悟空头也不回,只举起一只手,在空中摇了摇。
山风拂过,将取经人锦斓袈裟的一角吹起。
直到那点金红彻底消融在苍翠的山色里,李晏才收回目光。
心镜微震,他垂眸望去。一行行金色小字正缓缓浮现。
【五行山前,佛道两家相争不下。
以劫浊之秘为剑,以大千气象为盾,驳诸位之论,言明是非。
大圣非代罪之身,乃受请之身。
金箍之厄,消于无形。取经之势,自此而定。
玄奘得悟,愿与大圣以同伴相称,匪为师徒】
【缘法之气+12000(以理服人,以情动人。为兄弟正名,为取经正心)】
【大圣西行,非为赎罪,而为践约。心意已明,道心无碍】
【缘法之气+8000(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
【南无无身佛亲口评定不逊大罗,三界自此知君名】
【缘法之气+6000(云巅之上,已有君一席之地)】
【当前缘法之气:39000/163840】
李晏望着那行字,心中并无太多波澜。
云巅也好,凡尘也罢,他从来只是想做自己该做的事。
海琼将竹简卷起,用麻绳扎紧,背在背上。
墨竹环顾四周,不由道:
“师弟,那猴子走了,漫天仙佛也都散了。咱们接下来去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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