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色光柱交织成网,将孙悟空困在核心。
左臂被东方甲木之气衍生的万千藤蔓勒缠。
西方庚金之气则凝为锁链。
哗啦!
扣住他的右腕。
一道火环自南方离火之气中腾起,箍住了腰腹。
脚下,北方癸水之气化成的冰霜蔓延而来,将双足冻结于地。
最为沉重的要数中央戊土之气。
如同一座山岳压下肩头,要将他重新镇回地底。
孙悟空体内五行循环被这外力打乱。
猴脸上渐渐吃力起来。
金箍棒撑在地上,双臂肌肉虬结,硬扛着那座山岳。
角木蛟见状,厉声喝道:“加力!”
五道光柱随之暴涨。
藤蔓收紧,锁链勒深,火环灼烈,冰霜蔓延,山岳下沉。
孙悟空脚下的地面随之裂开。
四大金刚看得心惊肉跳。
持剑金刚忍不住道:“五位星君联手,这猴子怕是?”
话未说完,孙悟空笑了一声。
“俺老孙方才还觉着,你们天庭虽不济事,好歹还有几个能打的。”
他将金箍棒缓缓抬起,“如今看来,是俺老孙高估你们了。”
角木蛟面色一变:“嘴硬!
你体内五行循环已被我等打乱,五行真身形同虚设,还能翻出什么浪来?”
孙悟空龇牙一笑,“俺老孙自打在花果山出世,翻的从来不是浪。”
说着,将金箍棒往地上一顿。
轰!
这一顿,地动山摇。
一道五色光柱从孙悟空身上冲天而起。
那光柱初时只有碗口粗细,转眼间便暴涨到丈许方圆。
光柱之中,金木水火土五行之力开始逆转。
角木蛟脸色大变。
亢金龙的金攥提卢枪随之一颤。
尾火虎的赤焰刀上火焰倒卷。
箕水豹的寒冰叉发出嘎吱之声,不堪重负。
氐土貉手中的羽扇停了摇动。
氐土貉失声道,“他在反运五行!”
五行相生是顺,顺则生。
五行相克是逆,逆则杀。
孙悟空体内五行循环被五克之力打乱,换作旁人,早已经脉寸断,丹碎人亡。
可这猴子却将五克之力引入了五行循环之中,以克为引,反运五行。
他将五克之力当作了燃料,一把火烧旺了自己的五行真身。
“这不可能!”
角木蛟厉声道,
“五行逆转乃大罗方敢涉足的领域,他一个太乙金仙,如何能.......”
话音未落,那道冲天光柱炸开。
五色光华向四面八方席卷而去。
角木蛟的青龙戟脱手飞出,亢金龙连退数百丈方才稳住身形。
尾火虎的赤焰刀倒卷而回灼伤了自己的虎爪。
箕水豹的寒冰叉碎成冰屑漫天飞舞。
氐土貉虽未后退,握羽扇的手却血流不止。
五位星君的合击之阵,破了。
孙悟空站在阵心,周身五色光华流转不息。
流转间,光华好似如同一柄柄出鞘的利剑,吞吐森然寒意。
他将金箍棒扛回肩上,环顾四周,淡淡道:
“五克同出,好阵法。可惜你们忘了一桩事。”
角木蛟咬着牙问:“什么事?”
“五行相克,克的是五行。俺老孙修的,可不止是五行。”
此言一出,在场诸仙皆是一怔。
不止是五行?
氐土貉最先反应过来。
他那双老眼中闪过一丝骇然:“你……你竟在五行山下,修出了第六行?”
孙悟空将手一翻。
掌心之中,一团无色无形的气流缓缓旋转。
那气流既非金木水火土任何一行,却又与五行皆有关联。
旋转之时,五行之力便不由自主地向它靠拢。
氐土貉一字一顿,“你竟在五行山下,炼出了混元之气。”
二十八宿星君齐齐色变。
混元者,天地未分之前的状态。
五行皆从混元中生,万物皆由混元所化。
混元之气乃是先天之气的一种,三界之中能炼出混元之气的人物,屈指可数。
这猴子被压在五行山下五百年,非但未死未衰,反而炼出了混元之气?
“还有谁敢来?”
孙悟空将金箍棒往地上一顿,目光扫过天庭众将与灵山五百罗汉,
“俺老孙今日有的是工夫,一个一个陪你们耍。”
场中一片死寂。
便在此时,灵山阵营中传出一声佛号。
“阿弥陀佛。”
宝幢光王菩萨端坐九品莲台,七宝妙树横于膝上。
面上是那副慈悲和煦的笑容。
可那双垂着的眼睛里,却闪过一丝精光。
“大圣神通盖世,贫僧佩服。
只是大圣,你既已脱困,何不就此离去?
天庭要拿你,灵山要度你,皆是各有各的缘法。
大圣若不欲受人摆布,只管走便是。
贫僧以灵山八大菩萨之名担保,灵山绝不阻拦。”
此言一出,李靖面色大变:“宝幢光王!
你这是什么意思?灵山要与天庭为敌不成?”
宝幢光王双手合十:“天王言重了。
贫僧并非袒护,只是陈述一桩事实。
大圣已从五行山下脱困,又以一己之力破了天庭二十八宿的合击之阵。
天王若执意要拿他,只管拿便是。灵山,”
微微一顿,那双垂着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笑意,“不插手。”
这话说得何其歹毒。
明面上是两不相帮,实则是在将天庭的军。
天庭若能拿下妖猴,灵山便坐享其成。
天庭若拿不下,那便是天庭自己无能,与灵山无干。
更甚者,他这番话当着二十八宿和三千天兵的面说出,等于把李靖架在火上烤。
你若不继续打,便是承认天庭拿一只刚从山下出来的猴子都没办法。
你若继续打,方才五大星君联手都败了,还能派谁?
李靖额头青筋暴跳,手中宝塔随之一亮。
塔身九层,层层有符文流转,塔檐下那枚铜铃停止响动,化为一阵嗡鸣。
那嗡鸣之声初时极轻,渐渐洪大起来。
二十八宿星君闻声面色变幻不定。
角木蛟顾不得虎口剧痛,厉声道:“天王三思!
那东西若放出来,莫说五行山,便是方圆千里的生灵都要遭殃!”
李靖充耳不闻。
他将玲珑宝塔往空中一抛,双手结印,口中默诵真言。
那真言古朴苍凉,字字吐出震得虚空嗡鸣。
九层宝塔在空中缓缓旋转,塔身之上浮现出一层又一层金色篆文。
那些篆文与寻常佛道符文皆有不同。
笔画刚硬如铁画银钩,隐隐有上古蛮荒之气。
地藏王菩萨端坐山腰,那双金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凝重。
他常年坐镇幽冥,见识过三界之中不知多少法宝凶物。
可此刻从玲珑宝塔中透出的这股气息,连他都感到一阵心悸。
“天王。”地藏王沉声道,
“那物乃上古凶器,不在天规地律约束之内。你若动用它,后果不堪设想。”
李靖却已听不进任何劝阻。
他今日兵出不利,二十八宿接连败北。
又被宝幢光王以言语相激,心中那股无名火早已烧到了天灵盖。
此刻,他只想着一个字,赢。
宝塔九层齐开。
未现其形,先闻其声。
万马奔腾般的轰鸣从地底炸开,随即一片赤红火光翻卷而出,烧透了半边天穹。
紧跟着,玄黑水光漫涌而出。
水光中有无数水族妖兵执戟曳波。
第三层却是另一番光景。
青碧木气疯长不止,眨眼间千万条藤蔓破空交织。
天光顿时被撕成碎片,只余苍翠的阴影沉沉压下。
第四层与生机截然相反,森然白金之气凝实成形。
刀枪剑戟,齐齐亮刃,寒芒纵横交错,刺得人睁不开眼。
下一层,更有山崩之势。
土黄之气层层堆叠,一座座山岳虚影拔地而起。
望一眼便觉头顶压了万钧重量。
轰隆隆!
山岳之上陡然劈落雷电之光,电蛇狂舞。
呼呼呼!
风起于微末,转瞬已成滔天罡风,所过之处虚空碎裂。
第八层温度骤降,玄冰不涌而渗,寒息所及,连云层都被冻住。
天空化为一片巨大的冰晶穹顶,玲珑剔透中透出死寂。
待到最后一层。
李靖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塔身之上。
第九层塔门随之洞开。
一股死寂从塔中弥漫出来。
霎那间,天地失色,日月无光。
二十八宿星君只觉心脏仿佛被一只大手攥住,呼吸困难,法力凝滞。
三千天兵更是不堪,大半已跪倒在云头,面色惨白,浑身发抖。
就连孙悟空也收起了嬉笑之色。
他金睛微眯,望着那第九层塔中缓缓浮出的一物,握金箍棒的手紧了几分。
那是一柄刀。
刀身长约三尺三寸,通体漆黑,朴实无华。
乍一看,与凡间铁匠铺里打出来的柴刀无异。
可这柄刀一出,五行山方圆百里的风停了。
鸟兽噤声,虫蚁伏地,连山根深处那三头护法神兽都发出哀鸣。
金翅大鹏雕收拢双翅,将头埋入翼下。
青毛狮子鬃毛倒伏,浑身瑟瑟发抖。
六牙白象更是四足发软,瘫跪在地。
这柄刀,来自于上古时代,三界未定,仙妖混战。
有一位不知名的炼器宗师,采九天陨铁,九幽寒泉,九霄雷霆,九地熔岩,
以自身精血为引,耗费三千年炼制了一柄刀。
刀成之日,天地同悲,日月齐暗。
那位宗师持此刀斩杀了三十六位大罗金仙,最后被刀中煞气反噬,形神俱灭。
这柄刀辗转流落,不知经了多少任主人,每一任主人皆不得善终。
最后落入了天庭手中,被玉帝封在玲珑宝塔第九层。
以九重禁制镇压,永世不得出世。
此刻,李靖竟将它请了出来。
“妖猴。”
李靖双目之中只剩一片漠然,
“你可知这柄刀下,死过多少比你更强的妖魔?”
孙悟空歪着脑袋,金睛之中倒映着那柄漆黑短刀。
随后,将金箍棒从肩上取下,握在手中。
棒身之上龙纹凤篆缓缓亮起,五色光华流转不息。
“俺老孙不认识这刀。”孙悟空笑道,“不过俺老孙晓得一件事。”
“什么?”
“刀再利,也要看握在谁手里。”
李靖面色不动,右手握住刀柄。
入手之时,凛冽杀意刹那间便是涌入体内。
那杀意冰寒彻骨,却又炽烈如焰,瞬间将体内的怒火点燃到了极致。
双目之中泛起漆黑。
“妖猴受死!”
一刀劈下。
黑芒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向孙悟空当头斩落。
可那黑芒所过之处,虚空裂为两半。
裂口边缘光滑,其中是一片纯粹的虚无。
那是连混沌都不存在的绝对虚空,任何事物落入其中都将化为乌有。
地藏王面色大变。
他以慧眼观之,只见那黑芒所过之处,连因果之线都被斩断了。
因果乃天地之常道,便是如来世尊也只能以佛法消解因果,而不能将其斩断。
这柄刀竟能斩断因果,已不是法宝的范畴。
显然触碰到了大道的禁忌。
“快退!”地藏王喝道。
四大金刚,四值功曹,三大护法神兽纷纷向后急退。
他们虽不知这柄刀的来历,却从骨子里感受到了那股不可抵挡的杀意。
与此同时,孙悟空体内混元之气急速运转。
那无色无形的气流从丹田涌出,流遍四肢百骸。
瞬息间,便是布下三重防护,五行相生,阴阳互济,混元归真,层层叠加。
几乎是黑芒来到身前的一瞬间,孙悟空将金箍棒向上一横。
“当!”
然后,五色光华化作漫天星芒,四散飘落。
紧接着,太极图虚影扭曲变形。
砰!
炸裂开去。
第三层混沌色光罩支撑了不到半息,也随之崩碎。
最后,那黑芒斩在了金箍棒上。
金箍棒乃太上老君以九转镔铁亲手炼制,重一万三千五百斤。
上有龙纹凤篆,乃三界之中数得着的至宝。
可此刻被这黑芒一斩,棒身之上浮现出一道浅浅的白痕。
白痕虽浅,却触目惊心。
要知道,五百年前孙悟空大闹天宫时,
金箍棒与三尖两刃刀,降魔杵等诸般神兵利器交锋无数,从未留下过任何痕迹。
此刻,却被一柄不知名的黑刀斩出了一道白痕。
孙悟空眸光之中闪过一丝惊异,随即化为炽烈战意。
“好刀!”
他赞了一声。
金睛之中满是兴奋,“这刀叫什么名字?”
李靖身子发抖。
方才那一刀,他出了全力。
斩仙刀自封入玲珑宝塔以来,从未被请出过。
今日他怒极之下破了禁制,以精血驱动此刀,本以为一刀便能将妖猴斩于此地。
谁料这猴子竟以三重防护硬接一刀,只留下了一道浅痕。
“斩仙。”思忖间,李靖吐出两字。
孙悟空将头一歪,大笑起来,
“好名字!俺老孙五百年前大闹天宫时,天上那些神仙都说俺是妖猴。
如今你拿一柄斩仙刀来斩俺,岂不是把俺老孙当仙了?”
他这一笑,场中紧张的气氛竟被他一句话化解了几分。
就连二十八宿星君中也有几人忍俊不禁,随即又觉得不合时宜,连忙板起脸来。
李靖面色铁青,握刀的手愈发用力。
他自然清楚猴子在故意激他,可偏偏这激将法也最管用。
他修道万年,官居天王,最受不得的就是被人轻慢。
更何况眼前这只泼猴何止是轻慢,简直就是赤裸裸的蔑视。
“既如此,”李靖咬破舌尖,又一口精血喷在刀身之上。
那黑刀吸了精血,刀身之上泛起一层血光。
“再接一刀!”
刀光化作漫天黑丝,从四面八方同时向孙悟空绞杀而去。
黑丝所过之处虚空割裂,万物不存。
孙悟空刚要挥棒格挡,忽然心头一凛。
不对。
这是因果之线。
李靖以斩仙刀的特殊能力,将孙悟空身上的因果之线实体化,再以刀意驱动。
因果之线无形无相,寻常手段根本格挡不得。
斩仙刀却能将其实体化,再将刀意附着其上。
黑丝所至,便是因果所在。
斩断因果,便是斩断孙悟空与这片天地之间的一切联系。
没了因果之线的牵引,他便会堕入那裂口之中,化为虚无。
这一手,已是因果层面的抹杀。
便是太乙金仙也未必看得出来,更不必说应对之法。
孙悟空虽不知道其中原理,但他活了这些年,打过的架比旁人吃过的米还多。
那直觉比什么慧眼都管用。
当下把金箍棒收回,双手结了一个古怪手印。
双手十指相扣,食指并拢朝天,中指弯曲相对,无名指与小指交错,拇指相抵。
乍一看像是一座山峰的轮廓。
这正是他被压在五行山下五百年,日日夜夜与五行山对抗时,
从五行山的镇压之法中逆向参悟出来的一式。
【五行封天印】。
此印一出,孙悟空周身方圆三丈之内,五行凝固,时空停滞。
那些黑丝涌入这片领域之后,速度骤减。
黑丝虽能斩断因果,却斩不断五行。
五行乃构成天地万物的基本元素,因果依附于五行而存在。
而斩仙刀之力再盛,也无法同时斩断五行相生之力。
五行相生不息,循环往复,斩断一根便再生一根,无穷无尽。
黑丝在五行领域中挣扎扭曲,渐渐失去了锋芒。
李靖面沉如水。
将斩仙刀向天一抛,双手连连结印。
那刀在半空中停住,刀身之后隐隐浮现出一道虚影。
看不清面容,只有两只眼睛如同两团鬼火。
那虚影伸出手,握住了刀柄。
持刀鬼影!
这便是斩仙刀历任主人中怨气最重的那一位。
死后怨魂被刀中煞气所缚,成了刀的奴仆。
李靖竟不惜以自身阳寿为代价,召唤出持刀鬼影。
鬼影握刀之后,刀身之上的暗红光芒暴涨数尺,化作一道惊天刀罡。
那刀罡如同一道裂开的血口。
这一刀尚未落下,便见到山壁破裂,碎石落下。
山根之处,金翅大鹏雕,青毛狮子,六牙白象同时喷血。
三大护法神兽被刀意余波所伤,纷纷横飞而出,昏死过去。
四大金刚更是不堪,护体佛光被刀意贯穿,震飞千丈。
撞入云层之中,再不见踪影。
二十八宿星君中有修为稍弱者已口溢鲜血,身形摇摇欲坠。
便是角木蛟,亢金龙等几位星君首领也面色煞白。
这一刀显然已经超越了一个度。
二十八宿,四值功曹,三大护法神兽,皆是为灵山效力数千年乃至上万年的神祇。
无论今日之事如何收场,这份业果都将算在李靖与天庭头上。
氐土貉拄着杖后退百里,喃喃道:
“斩仙刀,持刀鬼影……天王这是要玉石俱焚?”
杨戬站在云端,额上竖眼微睁,手中三尖两刃刀已提起三寸。
他本已打定主意两不相帮。
可李靖祭出持刀鬼影,刀意波及无辜,已越过了他心中的底线。
若这一刀当真落下,他不得不插手。
便在此时,一道温和的声音从山脚下传来。
“天王息怒。”
这声音传入李靖耳中时,他浑身一震,手中的法印险些散开。
那持刀鬼影亦微微一颤,暗红的刀罡在空中停顿了一瞬。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五行山山脚,距离孙悟空身后百丈处,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
青布道袍,面容清癯,三缕长髯,手中拄着一根竹杖。
周身气息淡如炊烟,看不出半分威势。
他就那般随随便便地站在那里,与这片山石草木浑然一体。
李靖心中为之一震。
他修道万年,官居天王,三界之中的高手他哪个不认识?
可眼前这道人,他竟从未见过。
更诡异的是,此人何时出现在那里,他毫无察觉。
在场这么多太乙金仙,没有一个察觉到他的到来。
“你是何人?”
那道人打了个稽首,含笑道:“贫道严礼,一介散修。
恰巧路过此地,见诸位斗法激烈,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若有冒昧,还望天王海涵。”
话说得客气,可在场之人哪个不是修行千年的老狐狸?
一个散修,能在斩仙刀刀意的笼罩下泰然自若?
还能让持刀鬼影为之一顿?
李靖眯起双眼:“既是散修,速速离去,莫要自误。”
“天王说的是。”那道人微微颔首,脚下一动不动,
“只是贫道有一事不明,想请教天王。”
“说。”
“天王这一刀若劈下去,那猴子自是不好受。
可刀意余波所及,五行山方圆千里之内,连一根草也活不下来。
贫道方才在山中采药,见这一山的草木禽兽,虽非人身,亦是生灵。
天王乃天庭重臣,当知天庭天规中有一条,
便是不得妄伤无辜生灵。
天王三思。”
李靖面色一变。
天规其中的这一条他当然知道。
可此刻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若收了刀,天庭的脸面往哪搁?
反之,这道人拿天规来压他,传出去终归不好听。
犹豫之间,那持刀鬼影忽然呜咽一声。
其中满是不甘怨毒,它被李靖召唤出来,却迟迟未能饮血。
故而,怨气反噬,开始在刀身之中横冲直撞起来。
李靖只觉刀柄烫得惊人,虎口一麻,险些脱手。
便在此时,那道人向持刀鬼影遥遥一点。
这一指无声无息,无光无华。
可那持刀鬼影却动弹不得。
它不断嘶叫,震得云层翻涌,山石落下。
紧接着,一缕金光没入鬼影眉心。
不多时,鬼影停止了挣扎,那双鬼火般的眼睛里浮现出一丝人性光彩。
未等众人反应过来,它松开握刀的手,向那道人深深一揖。
眨眼间,便是化作漫天星芒,消散在天地之间。
斩仙刀失了鬼影加持,漫天的暗红光芒迅速黯淡,从空中坠下,插在李靖脚前。
李靖见此一幕,脸色极为复杂。
斩仙刀中的持刀鬼影,乃是天庭历代高人以封印镇压方才勉强控制住的。
可这道人只以一指之力,便将鬼影度化了。
这等手段,莫说是太乙金仙,便是寻常大罗金仙也未必做得到。
“你究竟是......”
李靖话到一半,神色突地一骇。
原因无他,那猴子望向那道人的眼神,与方才面对满天神佛时的桀骜截然不同。
非要形容就是,一个迷路的孩子忽然瞧见了故人。
“兄弟,是你吗?”孙悟空的声音出奇地低。
可那道人却听见了。
他微微一笑,将青竹杖往地上一驻,道:“大圣,别来无恙。”
这句话一出口,旁人听不出什么。
可在云端之上的杨戬却眉头一动。
毕竟,额上那只竖眼能看穿三界万事万物的底细。
此刻的他看见,那猴子听到这句话时,浑身猴毛微微竖起又缓缓落下。
那是孙悟空极度激动时才会有的反应。
这道人究竟是何许人也?
他与这猴子又是什么关系?
正疑惑间,云层中传出一个苍老的笑声。
众人抬头望去,只见一个老猎户打扮的人从云中走出来。
这人拄着竹杖,另一只手拎着一只酒壶。
走出来时步伐稳健,看不出半分疲态。
而在他身后,还跟着一个青衫少女。
少女眉清目秀,面色红润,背上背着一卷竹简,手中握着一支笔。
墨竹捋着胡须向孙悟空拱了拱手:“大圣,数百年未见,你还记得老朽不?”
海琼亦微微一笑,从背后解下竹简,在膝上摊开,提起笔来。
“孙爷爷,你方才那一棒破愿力牢笼,我已记下了。
回头你可得再讲一遍,我怕漏了什么细节。”
孙悟空望着那二人。
喉咙好似被什么堵住了一般,发不出声。
五百年来,他被压在这座山下,来过的神佛不计其数。
巡视嘲笑,劝降唾骂,都有之。
唯独这两个人,一个自称猎户的老头,一个带着竹简的少女。
每隔半个月,便上山一趟,远远的陪他说话解闷。
老头说些山野趣闻,少女便记些故事传说。
当时,他法力被封,只当他们是寻常的凡人。
可此刻才恍然得知,这二人一直守在这五行山上,至少数百年。
而那个站在山脚下的道人,他方才化身法海请他饮了一杯茶。
正是那杯茶,助力他破开了五行山的禁制。
“你们……一直都在这儿?”
墨竹哈哈一笑,举起酒壶遥敬:
“大圣,老朽在这五行山上,也就比你待得少些时日。”
海琼抿嘴笑道:“我虽来得晚些,也在这儿待了一阵了。
孙爷爷,那篇《大闹天宫本纪》还没写完,你可不能走。”
孙悟空怔怔地望着他们,心头间,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翻涌无休。
五百年来,他的心里只有恨。
恨如来压他,恨天庭骗他,恨满天神佛落井下石。
可此刻那恨却被暖意冲开了些许。
他不禁抓耳挠腮,似乎有些不好意思。
“俺老孙还以为,这天底下早没人记挂俺了。”
墨竹听了这话,将酒壶递与孙悟空,字字掷地有声:
“大圣说哪里话?
老朽虽也年迈,却也知道,是这世道欠大圣一个公道。”
孙悟空接过酒壶,端详了许久。
随即仰头,将那壶中的酒一气饮尽。
随后,他望向李晏。
那双金睛之中,除了久别重逢的激动之色,还夹着几分难以言表的别样情绪。
嘴唇动了动,终是没忍住,低声道:“头百年时,俺老孙以为你死了。”
李晏听了这句话,伸出手去,在他肩头拍了拍。
这一拍,是一切尽在不言中。
“那一日俺老孙被如来一掌压在山下。
俺看见你......”
孙悟空的声音渐渐变低,“俺看见你的洞天被三方合力打碎......”
“碎便碎了。”李晏淡淡道,“再造一个便是。”
孙悟空浑身一震。
天庭众将和灵山罗汉更加震惊。
洞天破碎,对于修行此道者而言,那是比身死道消还要彻底的毁灭。
而此人竟能再造洞天?
李靖的脸色已不仅仅是阴沉,更化为惊骇。
他方才以斩仙刀攻击妖猴,这道人一指便收了鬼影。
如今又轻描淡写地说出再造洞天这等话,此人究竟是什么来头?
宝幢光王菩萨端坐莲台,手中七宝妙树已停止了摇动。
那双万年不动声色的眼睛里浮现出几分郑重。
大闹天宫之时他也在场,亲眼看见那道天外来光轰碎那人洞天。
按理说早已身死道消,如今竟好端端地站在这里,而且修为似乎比当年更盛。
此刻,李晏三人围着猴子,有说有笑,浑然不将满天神佛放在眼里。
那神态仿佛是在说,你们只管打你们的,我们先叙叙旧。
与此同时,云头之上,杨戬额间竖眼金光一凝。
他镇守灌江口,听调不听宣,三界之中的是是非非向来懒得多问。
可眼前这一幕,却不由得他不心惊。
那持刀鬼影乃是斩仙刀历任主人怨魂所化,积攒了不知多少万年的怨毒煞气。
便是他杨戬亲自出手,要降伏此物也需得费一番手脚。
可这道人只是遥遥一指,那鬼影便化作星芒散去,度化得干干净净。
这绝非太乙金仙的手段。
杨戬收了三尖两刃刀,向李晏遥遥抱拳:“灌江口杨戬,敢问道友尊姓大名。”
他这话问得客气,却字字暗藏锋芒。
那道人的来历,他已隐隐猜到了几分。
大闹天宫之时,杨戬曾与孙悟空鏖战。
彼时天外飞来一道金光,轰碎了一方洞天,那一幕他记得清清楚楚。
洞天破碎时,三界之中不知多少大能都以为那洞天之主已身死道消。
可如今这个人好端端地站在五行山下。
李晏转过身来,向杨戬打了个稽首:
“贫道严礼,一介散修。真君之名,贫道早有耳闻。”
杨戬竖眼微睁。
一个能再造洞天,一指度化持刀鬼影的道人,自称散修?
便在此时,南方天际忽然涌起一片祥云。
那片祥云与寻常云彩截然不同,呈九色交织之状。
边缘有璎珞垂挂,宝光流转。云头之上立着十余道身影。
当先一人月白僧袍,手持净瓶,正是观音菩萨。
她身后跟着惠岸行者,善财童子,龙女等一干普陀山弟子。
还有几位天庭派来随行的仙官。
观音的莲云之后,另有一片金色云海。
云海之上旌旗招展,天兵列阵。
为首的是四位天师,张道陵居中,葛玄,许逊,萨守坚分列左右。
四天师身后,是太白金星,哪吒三太子,还有二十八宿中留守天庭的几位星官。
再往后,是王母娘娘驾前的仙女,一个个皆神色肃然。
这阵仗,比五百年前征讨花果山时还要大上三分。
观音按下莲云,目光扫过五行山前这一片狼藉。
四大金刚法器碎裂,歪倒在地。
四值功曹昏迷不醒,被天兵抬到一旁。
三大护法神兽元气大伤,伏在山根深处喘息不止。
二十八宿星君中,奎木狼嘴角溢血,昴日鸡面色惨白。
厉海至今未从地底爬出来,五位星君首领个个带伤。
李靖手握斩仙刀,面色阴沉,虎口鲜血顺着刀柄往下淌。
地藏王菩萨端坐山腰,双目淌血。
一百零八座浮屠宝塔碎裂大半,愿力牢笼荡然无存。
而孙悟空正站在山脚,与那青袍道人有说有笑。
观音的目光落在那青袍道人身上,停了整整三息。
这三息之中,她面上那万年不变的慈悲笑容没有丝毫变化。
可托着净瓶的手却微微紧了一紧。
净瓶中的杨柳枝,一片叶子飘落下来,落在莲云之上,化为一小汪清水。
“阿弥陀佛。”
观音双手合十,“严道友,又见面了。”
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可在场之人哪个不是人精?
观音乃佛门四大菩萨之一,能让她以道友相称的散修,三界之中能有几人?
更何况,她说的是又见面了。
李晏转过身来,向观音打了个稽首:“菩萨别来无恙。”
观音的目光在他身上打了个转。
这一转,心中便掀起了惊涛骇浪。
在洪江龙宫时,她见过此人。
彼时这道人周身气息虽也圆融,却不过是金仙境界。
五行之气流转之间虽有些灵性,却也还在后天范畴之内。
可此刻再看,这道人周身气息浑然一体。
这才过了多久,此人的修为竟暴涨如斯。
“道友此番来五行山,所为何事?”观音压下心中震动,温声问道。
李晏还未答话,孙悟空已抢先开口。
“菩萨来得正好。”
猴子将金箍棒扛在肩上,龇牙笑道,
“俺老孙正跟俺兄弟叙旧呢。你要说取经的事,且等俺叙完了旧再说。”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
太白金星捋须的手停住了。
哪吒三太子握乾坤圈的手紧了一紧。
四大天师交换了一个眼神。
便是张道陵,眸中也闪过一丝惊异。
兄弟?
这妖猴竟与这道人以兄弟相称?
观音的目光在孙悟空与李晏之间扫了一个来回,心中飞快地盘算起来。
取经大计乃如来世尊亲自定下的佛门东传之大势。
金蝉子转世为玄奘,已在路上。
孙悟空是如来钦定的取经人首徒,这桩事三界之中无人不知。
可如今这猴子从五行山下脱困,非但不是取经人救的。
反倒是这个道人一手促成。
更麻烦的是,这猴子竟当众称这道人为兄弟。
以孙悟空的性子,他认的兄弟,便是如来世尊亲自来要人,他也未必肯松口。
“大圣。”
观音温声道,“你既已脱困,便是天意如此。
贫僧此番去天庭,已替你讨来了琼浆玉液。
大圣若肯履约,保取经人西行,便是斗战胜佛,永脱苦海,得证正果。”
她从袖中取出一只玉壶。
那玉壶通体莹白,壶身之上刻着蟠桃会的图样,壶口封着一道金色符印。
符印之上,隐隐有蟠桃的香气透出。
孙悟空瞥了那玉壶一眼,却不伸手去接。
“菩萨,俺老孙问你一桩事。”
猴子歪着脑袋,金睛里闪过一丝狡黠,
“你方才去天庭讨酒,怎的带了这般多人回来?是讨酒,还是搬救兵?”
观音眉头微微一蹙。
孙悟空又道:“俺老孙再问你。
你说俺老孙保取经人西行,便是斗战胜佛。
可俺老孙当年做齐天大圣时,可是与玉帝老儿平起平坐的。
如今做个斗战胜佛,比齐天大圣大了还是小了?”
太白金星忍不住插嘴道:
“大圣,斗战胜佛乃佛门正果,位列三十五佛之一,岂是齐天大圣那虚衔可比?”
孙悟空哈哈大笑:“老官儿,你这话骗得了旁人,骗不了俺老孙。
当年你哄俺上天做弼马温时,也是这般说辞。
什么位列仙班,什么天庭正职。
结果呢?
弼马温是个养马的,齐天大圣是个虚衔。
如今又拿斗战胜佛来哄俺,俺老孙这回不上当了。”
太白金星被他说得老脸一红,讪讪退后。
便在此时,张道陵从云头踏下,捋须笑道:“大圣此言差矣。”
孙悟空金睛一翻:“张天师有何高见?”
张道陵道:“大圣说齐天大圣是虚衔,贫道不敢苟同。
当年大圣在花果山竖起齐天大圣的旗号,三界之中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那旗号虽是天庭封的,可大圣的本事是真的。
虚衔也好,实职也罢,都不及大圣手中那根金箍棒来得实在。”
这话说得极有水平。
既捧了孙悟空的本事,又避开了佛道之争的锋芒,滴水不漏。
孙悟空听罢,倒是多看了张道陵一眼:“你这老道倒会说话。”
张道陵捋须一笑,话锋一转:“只是大圣,如今取经人已在路上。
那取经人乃金蝉子转世,十世修行的好人。
大圣若肯保他西行,这一路降妖除魔,也算替自己争一口气。
届时三界众生提起齐天大圣,便不只是说一个闹天宫的妖猴。
而是说一个护持正法,功成行满的斗战胜佛。
这两个名号,一个也不埋没。”
孙悟空听罢,沉默了片刻。
便在此时,远处云海中忽地传来一声佛号。
“阿弥陀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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