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亦站在商场二楼的护栏边,又往楼下看了一阵。

制服人员还在商场里忙碌。

有人拿着记录本逐项登记,有人举着相机拍照取证,也有人围着商场负责人沟通情况。

每个人神情都很严肃,动作却并不急躁。

整套流程有条不紊,像一场已经演练过无数遍的流程剧,每个人都知道自己下一步该站在哪里、该做什么。

江亦看了几分钟,很快便失去了兴趣。

他打了个哈欠,把吸管重新叼进嘴里。

杯子里的果茶已经喝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点糖水和沉在杯底的珍珠、椰果。

他吸了两口,没吸上来什么东西,索性把空杯子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塑料杯撞在桶壁上,发出“咚”的一声轻响。

“张叔。”

江亦收回目光,拍了拍手。

“走吧。”

“我就不跟姓林的见面了,剩下的事你看着处理。”

“回家。”

说完,他便拄着拐杖朝扶梯方向走去。

步伐依旧不快。

张叔默默跟在后面。

皮鞋踩在光滑的地砖上,声音比拐杖落地轻得多,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像一道沉默的影子。

上车以后,江亦靠进副驾驶,把安全带扣好。

车子刚驶出商场停车场,他脑海里忽然冒出一句话。

江总,城东菜市场那家炸鸡架可好吃了。

那是安可前几天随口提起的。

当时他没放在心上。

女孩子嘛,看到什么都说好吃,很正常。

可不知道为什么,现在这个念头像根钉子一样扎在脑子里。

越想越清楚。

炸鸡架。

刚出锅那种。

炸得金黄酥脆,外面裹着椒盐和辣椒面,一口咬下去“咔嚓”作响。

想到这里,江亦下意识咽了咽口水。

“张叔。”

“先不回去了。”

“去趟城东那个老菜市场,你知道吧?”

张叔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只轻轻点头。

方向盘一转,车子驶向另一条道路。

中午的杭城阳光正好。

光线透过车窗照进来,暖暖地落在腿上。

空调吹出的风温度适宜,不冷不热,舒服得让人忍不住犯困。

江亦靠着座椅,一条腿随意伸着,鞋尖轻轻歪向一边,整个人懒洋洋地窝在副驾驶。

二十多分钟后。

霍希停在老城区外。

菜市场藏在巷子深处,车根本开不进去。

张叔把车停好。

江亦拄着拐杖,一个人慢悠悠走进市场。

这里明显比商场热闹得多。

铁皮棚顶遮住大半阳光,只有几束光从缝隙间漏下来,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洒出一块块光斑。

空气里混杂着各种气味。

刚切开的猪肉带着淡淡腥味。

蔬菜散发着泥土清香。

卤味摊飘出浓郁香料味。

而最诱人的,还是油锅里不断飘出的炸物香气。

各种吆喝声交织在一起。

“黄瓜一块五!”

“排骨二十三!”

“活虾!今天刚到的活虾!”

声音此起彼伏。

杂乱,却充满烟火气。

江亦穿过一排排摊位,目光不停寻找着。

炸鸡架。

炸鸡架。

还是炸鸡架。

一路走过去,卖炸鸡架的摊子居然有好几家。

有红色招牌。

有黄色招牌。

还有褪色得几乎看不出原来颜色的。

他站在岔路口,一时间竟分不清安可说的是哪一家。

索性掏出手机。

找到安可的微信。

直接拨了个视频过去。

铃声响了几下。

视频接通。

画面轻轻晃了晃。

安可那张圆圆的小脸出现在屏幕里。

额前几缕碎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

背景是一面贴满吸音棉的灰白色墙壁。

远处还能隐约听见音乐声。

江亦扫了一眼背景,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你们又去公司了?”

“不是让你们休息几天吗?”

“怎么还练歌?”

安可愣了一下,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录音棚。

随后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苏漾姐今天一大早就来了。”

“她说想再练练。”

“我就陪她一起过来了。”

说着,她一边举着手机,一边往外走。

镜头随着脚步不断晃动。

很快离开录音棚。

背景音乐渐渐消失,只剩走廊里的安静。

“她都练一上午了。”

“中间就休息了两次,每次不到十分钟。”

“我劝她多歇会儿,她一直说不累。”

说最后两个字的时候,安可还故意学了一下苏漾的语气。

可惜学得不像。

苏漾说“不累”的时候,总带着一点倔强。

江亦轻轻叹了口气。

他当然明白苏漾为什么这么拼。

节目已经录完。

可还没有播。

没人知道最终效果如何。

没人知道观众会不会喜欢。

更没人知道她能不能重新站回舞台。

等待,比练歌更折磨人。

练歌至少还有努力的方向。

可等待,只能熬。

想到这里,他没有继续劝。

而是把摄像头翻转过去,对准眼前一排炸鸡架摊位。

“帮我看看。”

“你说的到底是哪一家?”

镜头缓缓扫过去。

最后停在一块红底白字的招牌上。

安可眼睛一下亮了。

整个人都快贴到屏幕上。

“就是那家!”

“右边第二个!”

“老王炸鸡架!”

“老板戴眼镜,说话特别大声。”

江亦把镜头举高一点,又确认了一遍。

“这个?”

“对对对!”

安可连连点头。

说完,她眼珠一转,露出一副讨好的笑容。

“江总……”

“那个……”

“能不能帮我也带一份?”

“看着你买,我突然特别想吃。”

江亦看着她那副标准吃货表情,嘴角忍不住扬了一下。

“行。”

“回来自己上楼拿。”

话音刚落。

安可立刻补充。

“椒盐!”

“不要辣!”

“苏漾姐也能吃!”

“谢谢江总!”

“江总最好啦!”

江亦笑了笑,直接挂断视频。

随后走到摊位前。

摊子不大。

旁边挂着一块白色塑料价目牌。

红色贴纸拼出来的价格已经有些卷边。

“炸鸡架——15元/斤。”

“炸蘑菇——15元/斤。”

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

身上围着发黄的白围裙。

围裙沾满油渍。

鼻梁架着一副老花镜。

镜片蒙着薄薄一层油烟。

看人时总习惯从镜框下面望出来。

“吃点什么?”

老板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和安可描述得一模一样。

“两斤鸡架。”

“一斤蘑菇。”

“鸡架分两份,一份椒盐,一份微辣。”

老板点点头。

动作干净利落。

从冰柜取货。

称重。

下锅。

滚烫的热油瞬间翻腾起来。

密密麻麻的油泡包裹着鸡架上下翻滚。

“滋啦。”

香味一下子便炸开了。

江亦站在旁边等着,顺手点燃一支烟。

眯着眼看油锅。

烟雾缓缓升起。

又很快被排风机抽走。

和热腾腾的油烟混在一起。

很快。

老板便开始出锅。

漏勺在锅里翻了两下。

炸得金黄酥脆的鸡架被捞起,沥干油分。

倒进不锈钢盆。

撒料。

颠锅。

调料均匀裹满每一块鸡架。

整个过程一气呵成。

前后不过二十秒。

“好了。”

老板把两袋炸物递过来。

袋底已经渗出一层金黄色油光。

滚烫的热气混着椒盐香味扑面而来。

“多少钱?”

“三十。”

老板头也没抬,已经开始炸下一锅。

江亦扫码付款。

提起两袋炸鸡架便往外走。

拐杖上左右各挂着一个塑料袋。

怎么看都有点像挑担子的货郎。

刚走出菜市场。

江亦脚步忽然停住。

他低头看了看袋子。

脑子飞快算了一遍。

鸡架十五一斤。

两斤三十。

蘑菇十五一斤。

加起来应该四十五。

可老板刚刚只收了三十。

“少收钱了?”

江亦回头望了一眼。

隔着几排摊位,已经看不到那块红色招牌。

他站在原地犹豫了几秒。

十五块钱虽然不多。

可买东西少付钱,总觉得有点别扭。

就在这时。

两个背着书包的小学生从他身边慢悠悠走过。

一个拎着炸鸡架。

另一个抱着酸梅汤。

两人边吃边聊天。

“我跟你说。”

“里面那家买一斤送半斤。”

“还送酸梅汤。”

“比你这家划算多了。”

另一个孩子顿时瞪大眼睛。

“真的假的?”

“下次俺也去。”

声音渐渐远去。

江亦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炸鸡架。

又看了看空荡荡的另一只手。

没有酸梅汤。

也没有赠送。

沉默几秒后。

他的嘴角慢慢往下一撇。

“奸商。”

他小声嘀咕一句。

把塑料袋从拐杖上摘下来提在手里。

一边走,一边还忍不住念叨。

“连杯酸梅汤都不给送。”

语气倒没有真生气。

更像是一个觉得自己吃亏了,却又懒得回去理论的人。

想到老板可能正站在摊位后面,一边炸鸡架一边想着。

“穿得这么体面,还在乎这一杯酸梅汤?”

江亦自己都忍不住笑了。

摇摇头,继续往停车处走去。

回到车上。

张叔一直没离开。

发动机还开着。

空调依旧维持着舒适的温度。

江亦把两袋炸鸡架放到腿上。

热腾腾的温度隔着塑料袋传到裤子上。

浓郁的肉香瞬间充满整个车厢。

他扣好安全带。

把拐杖放到座位旁边。

“张叔。”

“回公寓。”

“今天不去公司了。”

张叔轻轻点头。

挂挡。

松开刹车。

霍希缓缓驶离老城区。

菜市场很快消失在后视镜里。

可炸鸡架的香味依旧在车里飘着。

久久没有散去。

中午明亮的阳光洒在挡风玻璃上,把整个车厢映得暖洋洋的。

江亦靠着座椅,看着腿上的炸鸡架,嘴角微微扬起。

今天这趟出来,倒也没白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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