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公寓后,江亦把刚买回来的两袋炸鸡架随手放到茶几上。

塑料袋底部还带着热油,放下没多久,茶几表面便被洇出了两个油亮亮的圆印。

他把拐杖靠回墙边,站在客厅中央环顾了一圈。

脑子里开始规划今天剩下的时间。

先洗个澡。

晚上就不用再折腾了。

等会儿抱着可乐坐到阳台,刷会儿视频,困了直接躺沙发睡觉。

一套流程安排得明明白白。

江亦满意地点点头,对自己的生活规划能力给予了充分肯定。

随后打开衣柜,随手抽出一件干净T恤和一条宽松的大裤衩,踩着拖鞋慢悠悠走进浴室。

很快,浴室里便传来哗哗的水流声。

暖黄色的灯光透过磨砂玻璃洒出来。

玻璃上映着一道模糊的人影。

一条腿稳稳站着,另一条腿时不时抬起,大概正在认真洗脚趾缝。

与此同时。

楼下。

苏漾和安可也回到了家。

安可刚进门,连鞋都顾不上摆整齐,顺手把包往沙发上一扔,整个人便直挺挺倒了下去。

像一袋刚卸完货的面粉。

整个人陷进沙发里,长长舒了一口气。

她额前几缕头发已经被汗水打湿,贴在皮肤上,脸颊还残留着被太阳晒过后的微红。

“苏漾姐。”

她有气无力地开口。

“今天别做饭了吧。”

“我们点外卖。”

“累死我了。”

声音闷闷的,从沙发靠垫之间传出来,像蒙在被子里说话。

苏漾换好鞋,把钥匙挂到门口墙上的挂钩。

那里已经挂着安可的钥匙,还有一把备用雨伞。

她走到沙发边坐下,轻轻活动了一下肩膀。

今天练了一上午歌。

嗓子发干。

腿也有些发酸。

想到还要站厨房做饭,她确实没什么兴致。

于是点了点头。

“好。”

“你点吧。”

“我都可以。”

安可顿时精神了一点。

坐起身拿出手机开始翻外卖软件。

滑了没几下,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抬起头。

“对了!”

“苏漾姐,江总今天不是去菜市场吗?”

“就是我跟你说过那家老王炸鸡架。”

“我还拜托他帮我带一份呢。”

她一边说,一边低头看了眼时间。

“也不知道他回来没有。”

苏漾只是安静靠着沙发,没有接话。

今天她是真的不想开口。

嗓子累。

人也累。

连说话都觉得费劲。

安可对此早就习惯了,自顾自继续说道。

“我先去洗澡。”

“一身汗,难受死了。”

“洗完我上楼拿炸鸡架。”

“苏漾姐,那家可好吃了,椒盐味的,不辣,你肯定喜欢。”

说完,她一下从沙发弹起来。

踩着拖鞋啪嗒啪嗒跑进浴室。

没多久,里面便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

客厅重新恢复安静。

苏漾独自坐了一会儿。

随后起身走到阳台。

坐进那张熟悉的小藤椅。

这是她每天都会留给自己的时间。

什么都不做。

什么都不想。

只是静静坐着。

看着阳台上的花。

看着远处那棵老槐树随风轻轻摇晃。

看着天上的云缓缓飘远。

她把双腿收起来,脚踩在藤椅横梁上,双臂自然搭在扶手。

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

没多久。

楼上传来水流停止的声音。

水管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回响。

紧接着,是一阵熟悉的脚步。

从浴室到厨房。

又从厨房回到客厅。

随后。

推拉门被轻轻拉开。

苏漾没有抬头。

她知道。

江亦已经坐到楼上阳台去了。

楼上。

江亦随手吹干头发,又用手扒拉两下。

可惜没什么效果。

头发依旧顽强地翘着。

他索性放弃。

走到冰箱前拿出一罐冰可乐。

“咔嗒。”

拉环掀开。

细密气泡瞬间翻涌而出。

他仰头喝了一大口。

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一路滑下去。

舒服得他忍不住长长吐出一口气。

随后拎起那袋微辣炸鸡架,又拿着可乐,一瘸一拐来到阳台。

坐进藤椅。

可乐放在小桌上。

一次性手套戴好。

透明塑料手套套在手上,把原本修长的手指衬得胖了一圈。

他拿起一块炸鸡架咬了一口。

外皮炸得金黄酥脆。

咬下去发出清脆的“咔嚓”声。

里面却依旧鲜嫩多汁。

肉香混着油脂,越嚼越香。

椒盐和辣椒面的味道恰到好处。

咸香里带着一点微辣。

一点都不腻。

江亦满意地点点头。

“别的不说。”

“这老板人虽然不怎么样。”

他又咬了一口。

一边嚼一边含糊说道:

“炸鸡架是真有两下子。”

“吃着就是舒服。”

说完,又飞快解决掉第二块。

骨头吐到旁边垫好的纸巾上。

随后拿起可乐灌了一口。

冰凉的气泡冲散嘴里的油香。

炸鸡配可乐。

那种满足感,只有真正吃过的人才懂。

坐在夜风里。

不用应酬。

不用解释。

安安静静享受这一刻。

就已经很幸福。

江亦望着远处渐渐暗下来的天空。

手里的可乐轻轻转了半圈。

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要是现在喝的是冰啤酒。

那才叫绝配。

不过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按了回去。

酒不能碰。

说戒就戒。

想到这里。

他的目光忽然落到阳台角落。

那把原木色吉他正静静靠在那里。

已经借来好几天了。

苏漾一直没催。

他自己也一直忘了还。

江亦站起身,把吉他抱过来。

重新坐回藤椅。

琴身贴在怀里,还残留着一点木头特有的温润触感。

他轻轻拨动琴弦。

听了听音。

又微调了一下三弦。

确认没问题后。

随手按住几个简单和弦。

没有弹什么复杂技巧。

只是顺着感觉,缓缓弹起旋律。

随后轻轻开口。

“为寂寞的夜空画上一个月亮……”

“把我画在那月亮下面歌唱……”

“为冷清的房子画上一扇大窗……”

“再画上一张床……”

他的声音并不高。

可此时很安静。

安静到每一句歌词,都被风轻轻托起。

顺着空气飘向楼下。

楼下阳台。

苏漾依旧坐在那里。

没有抬头。

她的目光停留在那盆郁金香上。

可耳朵,却一直听着楼上传来的歌声。

那把吉他。

正是她的。

这首歌。

她却从未听过。

歌词不像任何她熟悉的作品。

更像是一个人,用旋律一点一点画出属于自己的世界。

画月亮。

画窗户。

画床。

孤独,却温柔。

她正安静听着。

忽然。

歌词拐了个弯。

“画十个姑娘围着我……”

苏漾动作一顿。

眉梢轻轻挑起。

十个?

她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于是收回视线,更认真听下去。

楼上的歌声还在继续。

“再画个中医调理我……”

苏漾搭在扶手上的手,轻轻停住。

“画上灶炉与柴火……”

“我们一起生来一起活……”

夜风依旧轻轻吹着。

楼下。

苏漾耳根却慢慢红了。

那抹红色,从脖颈一点一点爬上脸颊。

最后停留在耳尖。

她低着头,小声嘀咕一句。

“十个姑娘……”

“还要中医调理……”

声音轻得几乎只有自己听见。

“真不要脸。”

就在这时。

浴室门打开。

热气夹杂着沐浴露香味一下涌了出来。

安可穿着睡衣走出来。

粉色毛巾包着头发,在头顶拧成一个圆鼓鼓的小包。

她一边擦着发尾,一边走向客厅。

刚准备说话。

忽然发现坐在阳台上的苏漾。

脸红得有些反常。

不像晒的。

也不像热的。

安可停下脚步。

歪着脑袋打量了半天。

像只好奇的小猫。

“苏漾姐。”

“你脸怎么这么红?”

“是不是太热了?”

“要不要把空调调低一点?”

苏漾几乎是瞬间站起身。

动作快得连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她下意识抬起手。

手背贴了贴脸。

冰凉的皮肤碰到滚烫的脸颊。

温差格外明显。

她知道。

自己真的脸红了。

可这种事怎么解释?

难道告诉安可。

楼上的老板刚才抱着吉他唱歌。

唱到“画十个姑娘围着我”。

然后自己莫名其妙就脸红了?

这种话。

打死也说不出口。

她只好飞快找了个理由。

“有点热。”

声音比平时快了不少。

像在赶时间。

“我去洗澡。”

说完。

她绕过安可,径直走进浴室。

随着“咔嗒”一声轻响。

门被关上。

门锁落下。

安可还愣愣站在阳台门口。

肩上的毛巾滑落一半。

她也没顾得上扶。

只是挠了挠脑袋。

一脸茫然。

过了几秒。

她换上鞋。

拉开房门。

探头朝楼上望了一眼。

随后关门走了出去。

楼道里,只剩下一串渐渐远去的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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