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联网工程,历时五年。
这五年里,鸿蒙域发生了太多事,史官们后来把它们称作“扎根的五年”。
第一年,网成。第一批接入的是三千七百万流亡者。第一批“灯语”上线的那一夜,世界树的树冠亮如星海,无数人在自家门前,对着树的方向,静静站了一整夜。
第二年,灵田的老农们自发组织了“存耕会”,把毕生的农艺一篇篇存进网里。同年冬天,一个死了三百年的青檀界老农的“手感”,第一次被一个泰坦族的年轻人借走,种出了乱牙海域周边百年来的第一茬新绿。
第三年,出事了。敌情司监测到穗网在烧荒死地的边缘,试探性地伸出了一根“菌须”,试图刺探鸿蒙域的边界。格鲁率武院迎战。那一战没有惊天动地的神通对轰——菌须碰到边界时,共联网的所有节点同时亮起,三千七百万个生灵的“努力”在同一瞬间被网聚成了一堵墙。菌须试图用“努力无意义”的逻辑去腐蚀这堵墙,却发现这堵墙的每一块砖上,都刻着一个名字、一段人生、一句“我试过了,后来成了”。
否定,啃不动发生过的事。
菌须断在墙外,萎缩,枯死。
第四年,曜真君的敌情司捕获了菌须的残段,工院如获至宝,逆向解析,第一次摸到了执穗者力量的“底层语法”。
第五年,也就是现在:
苍练站在逆熵塔的最顶端,世界树最高处的平台上,眺望着这个他一手养大的世界。
灵田如海,灯火如星。远处新落成的四十七族学城里,传来隐约的读书声。近处,共联网的主干枢纽如一条金色的河,在世界树的枝干间流淌。
“该出发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归零、灵素、格鲁、耀真君,还有墨守,鱼贯登上平台。
所有人都穿着最普通的衣服,跟当年“春种号”出发时一样。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一次出发,和上次不一样。
上次是去学。
这次,是去种。
“船造好了。”墨守汇报,“这次的旗舰不是种子形了。是一张……犁的形状。”
“名字也定了。”
“叫什么?”苍练问。
“‘返耕号’。”墨守一字一顿,“他们的犁翻我们的地。我们的犁,去翻他们的田埂。”
苍练哈哈大笑,笑得树冠上三千七百万盏灯都跟着一明一灭,像在附和。
笑声落下,他转身,最后看了一眼众生城的方向。
城市安静祥和。有炊烟升起。有孩子的哭声、母亲的哄声、铁匠铺的打铁声。
一个活着的世界的声音。
“守灯人先生。”他在心里说,“灯我们挂得还行吧。”
“接下来,”
“我们去田埂上,种树了。”
当夜,“返耕号”启航。
巨舰破开四维裂缝的那一刻,鸿蒙域全境,三千七百万盏灯,同时亮了一下。
而在遥远的、黑暗的田埂之上。
执穗者的竖瞳,缓缓睁开。
他看着那个小小的、犁形的航迹,看着航迹尽头那个越走越近的世界。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件十万纪元以来从未做过的事:
他收起了那页纸般的、轻薄从容的身形,缓缓地、郑重地,站直了。
在绝对的黑暗里,一个声音第一次带上了近似“郑重”的语气:
“庄稼,长腿了。”
“那就不是庄稼了。”
“那是……”
竖瞳眯起,其中第一次,映出了名为“忌惮”的东西。
“野生的东西。”
“返耕号”启航后的第四十天,第一次全体作战会议在舰桥下层召开。
会议开始前,出了一点小插曲。
按照惯例,会议记录由灵素的枢院负责。但当灵素把“种镰计划第一阶段作战纲要”的全息文档展开时,文档的第一页,出现了一行谁都没写过的字:
“补充一条:本次行动,全体成员,禁止说‘必胜’。”
众人面面相觑。
写字的是归零,他此刻正坐在角落里,闭着眼接入舰载算力。众人还没发问,他便头也不抬地解释了一句:
“‘必胜’是一种结果论。结果论是穗网最擅长攻击的东西。我们这次远征,很可能会遭遇连续的、看不到尽头的挫折。如果从上到下都习惯说‘必胜’,那么第一次失败到来时,士气的崩塌会呈指数级加速。”
“所以我要求,全体改口。”
“不许说‘必胜’。”
“要说——‘必耕’。”
“我们不改目标,但我们把目标从‘赢’,改成‘干’。”
“赢,是收割者的事,他们只对结果感兴趣。”
“耕,是我们的生活方式——我们只对‘今天有没有往前拱一寸’感兴趣。”
苍练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带头鼓了掌。
“好一个‘必耕’。”他环视众人,“都记住了。从今天起,这是军规第一条。”
……
第一阶段的目标,是烧荒死地的边缘。
那里是穗网最薄弱的环节,也是归零计算出的“语法破译点”。计划的本质并不复杂,工院逆向解析菌须残段五年,已经摸清了穗网底层逻辑的一部分结构,现在,需要用实战验证:鸿蒙域的“共联语法”,能否在穗网的地盘上,反向写入。
用最直白的话说——
他们要去执穗者的肥料堆里,种一粒种子。
看它能不能活。
“行动代号:‘点绿’。”灵素讲解道,“具体分工如下,返耕号停在死地边缘五十里外,格鲁率武院第一梯队前出,负责清出一片直径三十里的‘无菌区’;墨守率工院在无菌区内布设共联网节点;我和耀真君负责压制穗网的语言层污染;归零坐镇主舰,负责语法写入。”
“写入的内容只有一个字。”
灵素顿了顿,说出了那个字:
“‘种’。”
“穗网的每一个节点,底层逻辑都是‘分解’。我们要在那个逻辑链条里,强行插进一个‘种’的指令——让被分解的东西,不是流向执穗者的元壤池,而是流向我们投下的息壤种子。”
“通俗点讲:我们不去炸他的网。”
“我们让他的网,开始给我们……浇水施肥。”
计划得到了一致通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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