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归零顿了顿,“这不是问题的核心。”
“问题的核心是,穗网在生长的同时,还在做另一件事。”
“它在‘听’。”
归零的手指在虚空中轻轻一点,一段加密的信息流展开在众人面前。那是散布在外的一枚息壤种子传回的最后信号:
“我方编号R-107号种子,于投放后第十一日,监测到自身周围三十里范围内的法则常数发生第九次微调。”
“调整方向:逻辑熵增。”
“调整结果:该区域内,‘努力’与‘结果’之间的因果关联强度,下降了百分之四。”
“结论,”
“穗网不只在沤肥。”
“它在让整片区域,慢慢变成一个‘努力越来越没有用’的地方。”
“这是生化武器。”灵素接过了话头,声音发紧,“不是针对肉体的,是针对‘心’的。凡是穗网覆盖的区域,生灵的意志会被一点点磨薄。修士修炼,进境越来越慢;凡人劳作,收成越来越差;孩子念书,越来越记不住东西。没有任何痛苦,没有任何征兆,只是慢慢地、慢慢地,所有人都会得出同一个结论,”
“‘努力没用。’”
“‘何必呢。’”
又是那句“何必呢”。
三年前啃噬灯芯的黑齿,如今被执穗者做成了铺满大地的一张网。
苍练缓缓站起身。
他走到沙盘前,看着那团缓缓旋转的墨色,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诸位知道我为什么笑吗?”
没有人接话。
“因为我发现,执穗者其实是个……非常好的老师。”苍练转过身,“他用他的每一步动作,都在教我们一个道理。”
“三年前,烧荒,教会了我们什么叫‘地’,所以有了深潜工程,我们把根藏进了他看不见的地底。”
“如今,穗网,在教我们什么叫‘网’。”
“那我们就学。”
“他不是能让‘努力’与‘结果’脱钩吗?”
苍练抬手,在沙盘上,鸿蒙域的位置,种下了一粒新的光点。
“我们反过来。”
“我们造一张‘共联网’。”
“他让努力与结果脱钩——我们就让‘努力’这件事本身,变成可存储、可积累、可继承的‘资产’。”
苍练开始阐述那个在他脑中成型了三年的构想:
“诸位想过没有,鸿蒙域现在最宝贵的东西是什么?”
“不是世界种,不是逆熵法则,不是四维技术。”
“是记忆。是经验。是每一个凡人、每一个修士、每一次劳作、每一次失败、每一次‘再来一遍’里积累下来的东西。”
“天道盟收割文明,收割的是‘成果’,法则、气运、灵韵,全是长在地上的部分。”
“穗网沤肥,沤的是‘尸骸’,被烧掉之后剩下的部分。”
“这两样东西,都割不到一样东西。”
“埋在地底下的、活的、还在往下扎的,根。”
“共联网的构想是这样的,”
“以世界树的根系为骨干,以息壤种子为节点,构建一张覆盖整个鸿蒙域、并且可以不断向外延伸的网络。每一个生灵,从出生那一刻起,他的每一次劳作、每一份感悟、每一点经验,都会自动沉淀进网络。”
“种地的老农去世了,他六十年种地的手感,会留在网里。下一次,任何一个年轻人拿起锄头,那份手感就能‘借’给他。”
“炼器的宗师陨落了,他毕生对火候的理解,会留在网里,化作后来者的起点。”
“一个文明被烧了——只要它的种子曾经接进过网,它的一切积累,就不会归零。它的人死了,但它的‘根’,还在网里活着,还能在新的种子上,重新发芽。”
“天道盟收割的是庄稼。”
“穗网沤的是尸体。”
“而我们这张网,存的是命脉。”
“他想让努力与结果脱钩?”
“好啊。”
“从今往后,在鸿蒙域,努力,永远不会作废。哪怕你今天死了,你攒下的每一点东西,都在给你的孩子、给你的同族、给千年之后某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铺路。”
“这就是我们的答案,”
“他的网,网住的是绝望。”
“我们的网,网住的是传承。”
犁头厅内,沉默了整整十个呼吸。
然后,墨守第一个拍案而起,工院矩子的眼睛亮得吓人:“工院接了!这网络的地基我们三年前就开始打——每一枚息壤种子本身就带存储回路,只差一个‘协议’把它们连起来!”
“枢院负责协议设计与情报接入。”灵素已经拿出了记录玉简。
“武院……”格鲁挠了挠头,憨憨一笑,“俺不懂那些弯弯绕。俺就管一件事——谁敢来拔我们的根,俺就去砸谁的犁。”
“敌情司会提前告诉格鲁教头,犁什么时候来。”耀真君扶了扶并不存在的眼镜,露出账房先生式的冷笑。
所有人看向归零。
银发的少年沉默地坐在原位,紫罗兰色的眸子在沙盘的光影中明明灭灭。半晌,他缓缓开口:
“我有一个补充。”
“一个……所有人都想不到的补充。”
归零站起身。他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苍练脸上。
“苍练。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我们做这张网,最核心的资源是什么?”
“是世界树的根系。是我的算力。是息壤种子。”
“都不是。”
“最核心的资源,是‘愿意把自己的经验存进去的人’。”
“网是死的。愿意,是活的。”
“而‘愿意’,恰恰是穗网最想磨掉的东西。”
“所以这张网要成,缺的不是技术。”
“缺的是一个‘源头的火种’——一个足够亮、足够暖、足够让所有人在‘努力越来越没用’的黑暗里,依然愿意相信努力的……东西。”
“三年前,守灯人的灯,是这样一个东西。”
“现在,灯传到了我们手里。”
“所以——”
归零抬起手,指向逆熵塔的顶端,那株贯通天地的世界树,以及树冠上那三千七百万盏小灯。
“我要做的补充是:把这些灯,全部接入共联网。”
“让每一个点亮过灯的亡魂、每一个说过‘我想活’的生灵,他们的念,不再只是‘照亮’,而是‘在线’。”
“从今往后,任何一个接入了网络的生灵,在他最绝望、最想放弃、快要说出‘何必呢’的那一刻,”
“网里会有一盏灯,主动亮起来。”
“也许是守灯人。也许是某个灭亡了三千年的老农。也许是昨天刚刚战死的某个无名界卫。”
“他们会借着灯,对那个人说一句话。”
“一句只有过来人才说得出的话。”
“这句话不需要是鼓励,不需要是道理。”
“可能只是,”
归零顿了顿,声音轻了下来:
“‘孩子,我当年也想过放弃。后来我发现,放弃那天省下的力气,第二天还得加倍还回去。不划算。’”
“就这一句。就够了。”
“绝望不是被战胜的。”
“绝望,是被‘陪’过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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