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天,行动开始。
格鲁的第一梯队,踏上了烧荒死地。
那是所有人此生见过的最荒凉的景象。没有光,没有物质,甚至没有“空”,那片区域的法则本身被沤烂了,像一锅煮糊的粥。踏在上面,每一步都陷进半尺,陷进去的不是土,是“意义”,脚踩下去的时候,你会有一瞬间的恍惚,忘记自己为什么走路。
“稳住!”格鲁的吼声如雷,“都想想你们的孩子!想想你们的地!想想今晚谁家炖肉!”
武院的战士们一个个咬着牙,从怀里掏出各家的东西——有的攥着一把家乡的土,有的贴身放着孩子的画像,格鲁自己,脖子上挂着一枚小小的木牌,上面是他收养的三个青檀界孤儿的名字。
这些“念”,是共联网分配给每个作战人员的“锚”。在死地里,“锚”比修为更重要。修为护得住身体,锚护得住心。
三十里的无菌区,整整清了三天。
第四天,墨守的工院进场。三百枚共联网节点桩,被打进了烂泥般的死地里。每一枚桩落定,桩顶便会亮起一点微弱的金光,像黑夜里的一颗火柴头。
三百颗火柴,摆出了一个直径三十里的环。
第五天,归零开始写入。
主舰的舰桥上,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全息屏幕上,代表穗网底层逻辑的灰色乱流疯狂翻滚,一条金色的“指令线”,正一点一点、如牙签搅动泥石流般,向乱流的深处楔进去。
百分之一。
百分之三。
百分之七:
写入在百分之十一的时候,停住了。
不是技术问题。是归零主动叫停的。
“有情况。”银发少年睁开眼,紫罗兰色的眸子里第一次出现凝重,“穗网……有‘方言’。”
“什么意思?”苍练问。
“我掌握的是从那截菌须残段里逆向出来的语法。但残段是外围的,是‘末端’。”归零语速极快,“而我刚才写入时触到的,是更靠近死地中心的部分,那里的语法结构,比外围的复杂了不止一个层级。”
“打个比方,外围的穗网说的是‘土话’,中心的说的是‘文言文’。”
“更麻烦的是,”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算错。
“中心的那套语法,我认得。”
“不是认识。是……认得。我见过一模一样的结构。”
“在哪里?”灵素追问。
归零缓缓抬起头,看向苍练。
“在我自己的核心里。”
“在我还是熵魔的时候。”
舰桥上死一般寂静。
“你想说什么,直说。”苍练的声音很稳。
“我在说,”归零一字一句,“穗网中心区域的底层语法,和熵魔的核心语法,是同一套。”
“同源。”
“熵魔不是意外。”
“熵魔不是混沌海里自然长出来的怪物。”
“熵魔,是执穗者撒的第一批种子。”
“他先用‘归零’的逻辑感染出一个怪物,让怪物去吃世界、吃法则、吃光,吃到极致,再由天道盟这把镰刀把熵魔‘收割’掉——收割下来的,不是熵魔的尸体。”
“是熵魔吃进去的,那一切。”
“熵魔,是他的……胃。”
舰桥上,连苍练的呼吸都停了半拍。
所以当年熵魔要吞噬世界种,要归零一切。所以天道盟在熵魔覆灭后立刻封锁鸿蒙域,不是防备幸存者,是守着“胃”等它消化完。所以守灯人的灯芯会被黑齿啃噬,那黑齿的语法与熵魔同源,它们本来就是同一个系统的不同部件。
胃、镰刀、犁、菌网、沤肥:
十万纪元的混沌海史,第一次在众人眼前串成了一条完整的流水线。
“好。”良久,苍练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有点哑。但所有人都听出了里面压着的东西,那不是恐惧。
是一种极其冷静的、磨刀石般的愤怒。
“守灯人当年说,我是第一个看穿他死期的人。”
“今天,归零是第一个看穿执穗者‘整条流水线’的人。”
“苍练深吸一口气,转身,面对全体船员。
“听清楚了,诸位。”
“执穗者搞了十万纪元,造了一整套消化系统。胃,镰,犁,网,肥。”
“很了不起。”
“但他漏算了一件事。”
“他把熵魔当胃——结果那个胃里长出了归零,长出了我鸿蒙域的世界树,长出了三千七百万盏灯。”
“他把天道盟当镰,结果镰上崩了刃,崩出来的碎渣里,站着耀真君,站在了我们这边。”
“他把守灯人的灯当病灶,结果那盏灯临死前烧成了一场雨,雨里的种子撒遍了整个混沌海。”
“这个执穗者,做成过很多东西。”
“但他亲手经手过的每一样东西,最后都……叛变过。”
“为什么?”
苍练环视众人,自问自答:
“因为他的系统里只有‘用法’,没有‘活法’。”
“胃只知道吃,不知道胃壁自己也是肉。镰只知道割,不知道镰刃也会卷。菌网只知道分解,不知道分解到最后,分解不掉的东西会反过来堵住它的管子。”
“而堵住他管子的东西,十万纪元以来,只有一样。”
“活着的东西。真正的、有记忆、有牵挂、有‘锚’的、活着的东西。”
“死地沤不掉它。镰割不断它。连‘何必呢’三个字都啃不动它。”
“所以。”
苍练抬手,指向归零叫停的那条写入进度条。
“归零,继续写入。语法同源不是障碍,是钥匙。”
“你比谁都懂熵魔的核心。因为你就是从那个核心里活过来的。”
“他要胃,我们就让胃反酸。他要分解,我们就让分解出来的东西反向流失。他的菌网每消化一分,我们网里的灯就亮一分。”
“另外,”
苍练转向灵素,眼中金焰燃烧:
“修改第二阶段目标。”
“原来的计划是在死地边缘站稳就够了。现在,改。”
“我们要沿着穗网,一路打进死地中心。”
“去看看那条‘文言文’的语法源头,那个最早被撒下种子的地方——”
“第一头熵魔的诞生地。”
“他去我们家里放过火。”
苍练一字一顿,收了尾:
“这一次,轮到我们去他家……点灯了。”
写入重新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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