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骨散人跪伏在地，身躯仍在微微颤抖，神魂深处那枚五帝真雷锁魂印如芒在背，时刻提醒着他生死已操于人手。
他枯瘦的面容上，最后一丝不甘与怨毒终于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命般的死寂，以及深藏眼底、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一丝复杂。
或许，跟随这样一位手段通天、潜力无穷的主人，未必是绝路？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神魂中残留的惊悸，将脑海中所有翻腾的念头尽数收敛，不敢再有任何小心思。
锁魂印的恐怖，他亲身体验过了，那绝非虚言恫吓。
每一个念头的异动，都可能招致灭顶之灾。
“枯骨！”苍练的声音打破了沉寂，他负手而立，目光深邃，仿佛能穿透无尽星空，“之前你说，你们有五大散人？都是阳神境？详细说说，实力如何，来历背景，还有……你们之间的关系。”
枯骨散人连忙收敛心神，不敢怠慢，恭声回道：“回禀尊上，确是如此。我等五人，并称‘五大散人’。说起来，我们都出自神州大陆，那还是始朝末年，天下动荡，道魔纷争最为酷烈的年代。”
他眼中闪过一丝追忆与沧桑，声音也低沉了几分：“那时节，始朝龙气衰微，各方势力割据，修行界更是混乱不堪。我等五人，或因所修功法偏于诡谲，或因行事作风不容于所谓名门正派，更或因得罪了某些不可言说的大人物……总之，皆是因缘际会，又或是迫不得已，才走上了与主流相悖的道路。”
“后来，始朝崩塌，神州陆沉前夕的大清算中，我们五人成了某些强者眼中的‘邪魔外道’，遭到联合追杀。”枯骨散人苦笑一声，“那真是一段暗无天日的岁月，东躲西藏，惶惶不可终日。最终，我们五人机缘巧合下相遇，同病相怜，又都身怀不俗修为，便结伴而行，拼死杀出一条血路，借助一次罕见的星空潮汐裂隙，逃出了神州大陆，流落到了这茫茫星空之中，成了无根浮萍般的‘散人’。”
“至于实力……”枯骨散人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自嘲，“我等五人，如今皆是阳神一重的境界。在星空边缘的诸多星域中，倒也勉强算是一方人物，联手之下，等闲势力不敢轻易招惹，这才闯下了‘五大散人’的微末名头。”
“哦？”苍练闻言，眉梢微微一挑，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让枯骨散人莫名心颤的意味，“这么多年过去，从始朝末年至今……少说也有近千年了吧？你们五人，竟还都停留在阳神一重？”
此言一出，不仅枯骨散人愣住了，连一旁的沈洛也忍不住抬起头，用一种近乎“你在说什么鬼话”的眼神看向苍练。
枯骨散人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这话……听起来怎么这么别扭？
像是理所当然地质问他们为何修为停滞不前？
沈洛终于忍不住，没好气地白了苍练一眼，红唇轻启，声音清脆却带着明显的吐槽意味：“喂！你以为人人都像你这般变态啊？”
她伸出一根纤纤玉指，几乎要戳到苍练鼻尖，语气激动：“不到三十岁的阳神一重巅峰！修炼突破跟喝水吃饭一样简单？你知不知道阳神境意味着什么？那是真正褪去凡胎，神魂与天地法则初步交融，开辟自身道路的关键一步！”
她越说越气，似乎要把之前被苍练各种“非人”表现震撼到的郁闷都发泄出来：“寻常修士，从凝魂到阴神，每一步都需耗费无数光阴、资源，历经心魔劫难，能有幸触摸到阳神门槛的，万中无一！而一旦踏入阳神，每一重小境界的突破，都堪比之前一个大境界的跨越！需要海量的积累，对大道更深的感悟，甚至需要莫大的机缘！”
沈洛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但眼神依旧复杂地看着苍练：“即便是那些被誉为千年一遇的天才，从初入阳神到一重巅峰，耗费几十年光阴都是常事！像枯骨他们这样，能够修炼到阳神，已经算是极为了不起了！你倒好，张口就是‘这么多年还是阳神一重’……这说的是人话吗？”
枯骨散人听得连连点头，心中对这位上神宗仙子大为感激。
这番话简直说到他心坎里去了！
阳神境的修炼之难，没有亲身经历者根本无法体会。
那不仅仅是神魂的壮大，更是神魂的淬炼、道心的磨砺、与天地法则共鸣深度的提升。
每一步都如履薄冰，稍有不慎便是前功尽弃，甚至身死道消。
他们五人能在资源相对匮乏、危机四伏的星空中维持住阳神境界，不知经历了多少生死搏杀，付出了多少代价。
然而，沈洛话语中透露出的另一个信息，却让枯骨散人浑身剧震，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向苍练，声音都变了调：
“仙……仙子的意思是……尊上……尊上他……才不到三十岁？！”
他死死盯着苍练那张年轻得过分、却蕴含着深邃与威严的面庞，之前只觉此子修为高深莫测，手段狠辣果决，必是修炼了数百上千年的老怪物，或许驻颜有术罢了。
可……不到三十岁？这怎么可能？！
苍练淡淡地瞥了枯骨散人一眼，并未否认，算是默认。
枯骨散人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头皮发麻，神魂都在战栗。
不到三十岁的阳神一重巅峰！
这是什么概念？！
他枯骨散人自诩也算天赋不俗，当年在神州大陆也是小有名气的天才，可他从踏入修行到成就阳神，也用了将近五百年！
就这，还被师长誉为“有望冲击更高境界”！
而眼前这位……他的修炼速度，简直是颠覆常理！
闻所未闻！
一个更加恐怖、更加让他心潮澎湃的念头，不可抑制地从枯骨散人心底升起，让他忍不住颤声问道：
“如此说来……尊上……尊上岂不是……有冲击人仙的绝世潜能？！”
人仙！
那是无上境界！
阳神九重，一重一天堑。
阳神六重至阳神九重，真正的参悟了法则，凝练出了道种，才堪比人仙！
到了人仙，则是真正超脱凡俗，与天地同寿，法则随身，拥有开辟洞天、演化世界雏形之能的传说存在！
即便在浩瀚星空中，人仙也是屹立于亿万万修士顶端的巨擘，一方星域的主宰！
沈洛闻言，神色也凝重起来，她看了一眼苍练，缓缓点头，语气肯定：“以他展现出的资质、战力以及对大道的领悟深度……确实有这种可能。”
虽然她嘴上经常吐槽苍练变态，但内心深处，早已认可了其堪称妖孽的潜力。
不到三十岁的阳神一重巅峰，其根基之雄厚，战力之强横，她亲眼所见。
只要不中途陨落，未来冲击人仙之境，绝非妄想。
枯骨散人得到沈洛的确认，心中更是翻江倒海。
最初被迫臣服的屈辱与恐惧，此刻竟悄然转化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跟随一位有潜力问鼎人仙的绝世天骄？
这或许……真的是一个意想不到的机缘？
虽然过程屈辱，但结果，未必是坏事。
星空之中，实力为尊，追随强者，本就是生存法则之一。
苍练将枯骨散人眼神的细微变化尽收眼底，心中明了，但并未多言。
他抬了抬手，打断了这个话题：
“先不说这些了。”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而富有侵略性，扫视着枯骨散人，又仿佛穿透了虚空，看向了更遥远的星域：“你们五大散人，既然都是阳神境，哪怕只是一重，若能全部收归麾下，整合起来，也将是一股不容小觑的力量。”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一丝算计与决断：“尤其是在眼下，星核即将出世，各方势力云集，龙蛇混杂。多一份力量，便多一分把握。五大阳神联手，配合得当，就算面对阳神二重的强者，也未必没有一战之力！这将是我们争夺星核的重要筹码。”
枯骨散人心头一跳，隐约猜到了什么。
果然，苍练接着问道：“其他四位散人，此刻可在附近星域？你们之间，应当有特殊的联络方式吧？”
枯骨散人身躯微微一颤，已然明白了苍练的意图。
他声音干涩道：“回尊上，我们五人虽常分散活动，但在此番星核出世的大事上，早有约定，会齐聚于‘碎星带’外围的‘暗礁星’作为临时据点，相互策应。此刻……他们四人应该都已抵达暗礁星，或在附近星域活动，距离此地不算太远。我们之间，确实有独门的‘魂引秘符’可以紧急联络。”
“很好。”苍练嘴角勾起一抹弧度，那笑容并不温暖，反而带着一种令人胆寒的、猎食者般的冷静与残酷，“你们五大散人既然是同盟，关系匪浅。那么，我既然收服了你枯骨，其他人……自然也不能放过了。”
他看向枯骨散人，眼神平静，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一网打尽，方能安心，也才能发挥出最大的力量。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枯骨散人心神剧震。
他当然明白！
这是要他将其他四位结义兄弟、数百年来同生共死的同伴，一个个引入彀中，然后由这位煞星出手镇压，种下锁魂印，变成和他一样身不由己的奴仆！
一股强烈的抗拒与愧疚感本能地涌上心头。
那四人，与他虽有利益结合，但多年并肩作战、在星空中相互扶持的情谊并非虚假。
这样做，无异于背叛。
然而，眉心锁魂印传来的、若有若无的雷霆悸动，以及苍练那平静却冰寒刺骨的目光，瞬间将他所有的犹豫和愧疚都冻结、碾碎。
生死操于人手，自身尚且难保，何谈其他？
枯骨散人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服从与决然。
他重重叩首：
“是！小人……明白尊上的意思了！”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枯骨散人，已经没有了退路。
要么配合尊上，将其他四人拖下水，大家“同甘共苦”；要么……他现在就会魂飞魄散。
“开始吧。”苍练的声音不容置疑。
接下来的行动，如同精心设计的陷阱，一步步展开。
枯骨散人首先通过魂引秘符，联系上了距离最近、与他关系也相对最密切的“百毒散人”。
秘符传递的信息经过苍练的授意和沈洛的稍加修饰，显得焦急而诱人。
百毒散人闻听有好处，且枯骨言辞恳切，并未生疑。
加上星核出世在即，若能多得一份机缘增强实力，自然是好事。
他并未多想，便依约前来。
漂流星岩，是一块在虚空中缓缓漂浮的巨大陨石，表面坑洼不平，死寂无声。
当百毒散人驾驭着一片墨绿色的毒云抵达时，看到的便是枯骨散人独自立于星岩之上，似乎正在研究着什么。
然而，他刚刚落下云头，还未来得及开口询问。
异变陡生！
早已隐藏在一旁的苍练与沈洛骤然现身！
五帝真雷领域瞬间张开，将整片星岩笼罩！
狂暴的五行雷霆肆虐，不仅隔绝了内外气息与波动，更对百毒散人形成了绝对的压制。
与此同时，枯骨散人脸上闪过一丝挣扎，但动作却毫不迟疑，配合着苍练的领域，施展出自己最擅长的“枯骨魔爪”，从侧面袭向百毒散人！
他虽然被锁魂印控制，但阳神一重的修为和战斗经验仍在，此刻全力出手，威力不容小觑。
“枯骨！你？！”百毒散人又惊又怒，他万万没想到枯骨会突然对自己出手！
仓促之间，他周身毒云翻滚，化作无数狰狞毒虫虚影迎向枯骨魔爪，同时祭出一面碧磷盾牌护住周身。
然而，真正的杀招来自苍练。
“镇！”
苍练低喝一声，领域之中，五色雷霆汇聚，化作一只遮天巨掌，蕴含着一丝纯阳真意与无上镇压之力，当头拍下！
这一掌，仿佛代天行罚，至刚至阳，正是百毒散人这类偏阴邪毒功的克星！
沈洛亦在同时出手，并非主攻，而是精准地干扰百毒散人的神魂，使其反应慢了半拍。
轰——！
碧磷盾牌在雷霆巨掌下仅仅支撑了一息便哀鸣着碎裂！
百毒散人惨叫一声，护体毒云被涤荡一空，整个人被拍得陷入星岩之中，神魂震荡，已然受了伤。
不等他挣扎或施展同归于尽的歹毒手段，苍练身影如电，已至其身前，一指带着璀璨的五色雷光，点向其眉心！
“不——！”百毒散人目眦欲裂。
下一刻，五帝真雷锁魂印已然种下！
剧烈的痛苦与绝对的掌控感，瞬间摧毁了百毒散人所有的抵抗意志。
看着瘫软在地、眼神涣散的百毒散人，枯骨散人默默转过头，不忍再看。
如法炮制。
利用刚刚被控制的百毒散人，再加上枯骨散人，以类似的借口，将剩下的三位散人血影散人、鬼母散人、魂光散人一一诱骗至预设的埋伏地点。
由苍练主攻，其他人助攻，然后一一擒下。
当最后一位魂光散人也被种下锁魂印，面色灰败地跪倒在苍练面前时，星空五大散人，至此已悉数落入掌控。
苍练选了一处相对稳定的破碎星辰碎片，作为临时落脚点。
沈洛布下隐匿与防护阵法。
五大散人齐聚于此。
枯骨、百毒、血影、鬼母、魂光，五人站成一排，皆是面色复杂，气息萎靡，神魂中那枚相同的五色雷印微微发烫，提醒着他们此刻相同的命运。
新被控制的四大散人，在初步清醒、弄明白事情原委之后，几乎是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了站在最边上、低垂着头的枯骨散人。
那目光，充满了幽怨、愤恨、难以置信，以及一丝同病相怜的悲哀。
鬼母散人，一位面容苍白、身着黑袍的妇人眼神阴冷，声音嘶哑：“枯骨……好一个枯骨！数百年的交情，竟敌不过你贪生怕死？竟将我等人引入这万劫不复之地！”
血影散人，身形瘦削，仿佛随时会融入阴影，冷哼一声，周身神念波动：“若非你传讯，我岂会毫无防备？枯骨，你真是我们的‘好兄弟’！”
魂光散人亦是怒目圆睁，声如闷雷：“呸！真是瞎了眼！当初在‘黑煞星’救你性命的是谁？你就是这般报答？！”
百毒散人虽然也是被枯骨骗来，但他算是第二个被控制的，此刻心情反倒有些微妙，既有对枯骨的怨气，也有一种“幸好不是我一个人倒霉”的诡异平衡感，只是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面对昔日同伴们如刀似剑的目光和诛心之言，枯骨散人脸上血色尽褪，嘴唇哆嗦着。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四人，眼中充满了痛苦、愧疚与无奈。
他知道，无论如何解释，背叛的事实无法改变。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化作一声长长的、充满苦涩的叹息，对着四人，深深一揖，投去一个满是抱歉与恳求理解的复杂眼神。
那眼神仿佛在说：形势比人强，生死一线间，我别无选择。如今大家同在一条船上，或许……这未必是最坏的结果？
四大散人接收到这个眼神，怒骂声渐渐低了下去，但眼中的愤恨与幽怨并未完全消散。
只是，当他们感受到彼此神魂中那同源的、令人绝望的锁魂印波动，再想到那位端坐于前方岩石上、闭目调息、却散发着令人窒息威压的年轻身影时，所有的怨气，最终都化为了一声声沉重的叹息，与深深的无力。
星空之下，五大散人，曾经自由不羁的星空流亡者，如今却成了系于同一根绳上的蚂蚱，生死荣辱，皆系于那位不到三十岁的年轻主人一念之间。
新的格局，已然形成。
星核争夺的暴风眼，正在加速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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