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电报就送到了唐宁街十号,
伦敦的雾从泰晤士河上漫过来,浓得化不开,把街灯都裹成了一个个昏黄的光团。
首相官邸的窗子紧闭着,雾气在玻璃上凝成一层细密的水珠。
张伯伦披着睡衣坐在书房里,壁炉里的火只剩下半炉暗红。
他手里捏着那份从户城转来的电报,已经坐了很久。
他的手指在纸边上慢慢摩挲,像要从那些字里摸出什么别的东西。
电报是英国驻户城领事馆发的,准确地说,是领事馆被炸毁前最后发出来的一份。
发报人已经死了。
电文不长,但每句话都像被血泡过:
日军闯入租界,英军苏格兰营被围歼,侨民被逐街屠杀,五千狮驼岭陆战队员全部阵亡,威尔逊领事遇袭身亡,租界一片火海。
张伯伦看完第一遍,没说话。
看完第二遍,他把电报折起来,放到茶几上。
又过了一分钟,他突然站起来,把茶几上的白瓷杯子扫到地上。
杯子碎了,茶水泼在波斯地毯上,像一摊黑血。
他站在那儿,胸膛剧烈起伏,嘴唇青白。
“这群畜生!他们怎么敢?”
他的声音像野兽低吼,“他们怎么敢这样杀我们的人。”
他说到“我们的人”时,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一样,一下跌回沙发里。
他的脸在壁炉火光的映照下显得又干又老,眼窝深陷,像两座被挖空的矿洞。
外务大臣哈利法克斯连夜赶了过来。
他听到动静,赶紧走进书房,张伯伦还坐在沙发里,膝盖上盖着一条毛毯,可身子还在抖。
哈利法克斯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瓷片,又看了看张伯伦的脸色,没作声,只走到壁炉前,添了两根柴。
火光照亮了他那张瘦长的脸。
他身材很高,喜欢安静,说话时总是先轻轻一叹。
“首相。”
他开口,“比丘国的行为,是对英伦最严重的冒犯。”
“我们在户城的驻军,在大英帝国的旗帜下被人屠杀。”
“这件事如果不处理,帝国的体面就全完了。”
“处理?”
张伯伦抬起脸,眼睛通红,嘴角抽搐着,“你告诉我怎么处理?我们离远东有多远?从朴次茅斯到户城,要绕半个地球!”
“军舰开过去,要几个星期!跨越半个地球和另外一个军事强国作战,你是脑子坏掉了吗?!”
哈利法克斯没反驳。
他在旁边坐下,把一份文件放到张伯伦面前。
“刚才接到的消息,在户城的侨民,有一部分是被张铭的军队救出来的。”
“他们说,最后屠杀的凶手是比丘国陆军,但辽军已经打进去了。”
“比丘国的松井被活捉,几个元凶都在辽军手里。”
“张铭已经把租界里的比军残部清掉了。”
“张铭?”
张伯伦像被蜇了一下,“他也不是好东西,他早不进来晚不进来,等我们的人死光了,他倒进来做大英雄!”
“他清掉比丘国军队,用的哪支兵?就是那支把我们租界封死的兵!”
“他封租界,把比军逼进去,这笔账,他也有一半!”
哈利法克斯轻轻点头:
“您的判断,外交部已经考虑过了。”
“但现在最要紧的,是先让比丘国付出代价,其次才是和张铭算账。”
张伯伦喘着粗气,盯着壁炉里重新燃起的火。
火苗舔着新柴,发出“噼啪”的响声。
过了好一会儿,他像从牙缝里磨出一句:
“让比丘国赔罪!立刻!让他们的天皇下诏,公开谢罪,交出所有在户城杀人的军官!一个都不能少!”
话音未落,秘书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在哈利法克斯耳边低语了几句。
哈利法克斯抬起头,对张伯伦说:
“首相,比丘国大使村上求见。”
张伯伦猛地扭过头:
“不见!让他滚出去!这个时候来,是看我大英帝国没人了?”
哈利法克斯没动,等张伯伦那股火气过去一点,才慢慢说:
“首相,总要给对方一个解释的机会。”
“他这时候来,说明比丘国也急了。”
“我们听听他说什么,再定对策,如果连面都不见,倒显得我们气急败坏,失了从容。”
张伯伦闭上眼,喘了好几口长气。
他恨恨地一挥手:
“让他进来。我就在这里见他。”
村上大使在凌晨的伦敦雾里站了快二十分钟。
他身上的黑色大衣被雾气打得半湿,领口的马甲上结着一层细小的水珠。
他个子不高,在日本外交界却以“驼背的狐狸”闻名。
此刻他弓着腰,步伐轻快而细碎,脸上带着一种精心调配过的悲戚,像来参加一场葬礼。
他的身后跟着两个随员,都低着头,像怕被什么人看见。
进了书房,村上先朝张伯伦深深鞠了一躬,腰几乎折成九十度。
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份备好的文书,双手递上去。
“首相阁下,我谨代表帝国政府,对在户城发生的不幸事件,致以最深切的哀悼。”
他的英文很流利,“我们对英国侨民在户城的遭遇,感到万分痛心。”
“但请允许我向您说明真相。”
“我们的军队绝没有屠杀贵国侨民。”
“那些暴行,是张铭所部伪装成帝国军人制造的。”
“他的目的,就是要把帝国与贵国推向战争,然后从中获利。”
张伯伦听得直勾勾的。
他嘴唇抖了抖,忽然从沙发上站起来,像一头被撩拨得快要发疯的老狮子。
“你他妈当我是傻子吗!”
他破口大骂,一口唾沫星子喷出去,有几滴落在村上的脸上。
村上没有躲,也没有擦,只把腰弯得更低,像一只被雨水浇透的狗。
“我们的驻军,五千个人!还有几万侨民!满街的尸体!那些士兵、女人、孩子!全被你们杀了!”
“你现在跑来告诉我是张铭的人干的?”
张伯伦指着他的鼻子,手指在发抖,“你们这群畜生杀人,那么多人看见了!你一张嘴,就能把黑的说成白的?”
村上还是弯腰站着。
他脸上的唾沫星子在灯光下微微发亮。
“首相阁下,我军可能确有一两名士兵在混乱中误伤过贵国侨民。”
“这我无法否认,也愿意代表帝国政府支付一百万英镑,作为对死伤者的抚恤。”
“但那些大屠杀,绝非我军所为。”
“我以帝国向您起誓,真正的罪魁祸首,就是张铭,是他把租界变成战场。”
“如果贵国愿意与我们联合谴责张铭,并在国际上揭露他的暴行,帝国愿意向英国造船厂,提供总价三千万英镑的商船和军舰订单。”
书房里静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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