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相没有坐下。
他站在长桌末端,像一截被遗忘在河滩上的枯木。
镜片后的眼睛望着首相,望着南次郎,又望着山本五十六。
他嘴唇动了动,像要说话,又像只是在数着这房间里还有几个人是清醒的。
“帝国的经济,已经到崩溃边缘了。”
他把账本一页页撕开,摊在所有人面前。
“去年一年,政府发行公债七次。”
“国内银行认购不到一半,剩下全塞给了邮局储金和生命保险。”
“农民卖一石米,交完租税,剩不下几个钱。”
“町里的工厂,一半机器停着,工人被裁,又被征去当兵。”
“国内的米价涨了四成,黑市上火柴都要用军票换。”
“百姓勒紧裤腰带,只为了战争胜利。”
他顿了顿,扫视着每个人,“户城一败,国内债市已经撑不住了。”
“如果不削减军费,最多半年,政府就要停摆。”
“到那时,不用张铭打过来,自己就先垮了。”
他说完,摘下眼镜,用一块发黄的绒布擦着。
南次郎咬紧后槽牙。
他脸上的紫红已经褪去,只剩下的铁青,如一块淬过火的铁。
他盯着藏相,像盯着一个站在悬崖边喊停的人。
过了几秒,他忽然笑了。
“崩溃?”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你以为我不懂?你以为我们陆军的人都是瞎子、聋子?”
“国内是什么样,前线是什么样,老子清楚得很!”
他猛地站直,一只手按在桌沿上,“可越是这样,越不能停!”
“停了军费,裁了兵,帝国就什么都不是了!”
“张铭的海军已经开到了家门口,华北的部队还等着子弹和给养。”
“你现在省钱,省的就是前线将士的血!与其被人家堵在港口里慢慢捏死,不如把最后的本钱全押上去,搏一个翻盘的机会!”
他喘着粗气,胸口像藏着一只困兽。
说完,他看了一眼山本五十六。
山本没有避开。
他站起身,开口道:
“我同意陆军大臣。”
“削减军费,等于慢性自杀。”
“如今张铭的舰队已经堵住了帝国的海上门户。如果没有足够的钢铁和石油去补造舰只,没有外汇去购买航空发动机,帝国海军连维持现有规模都做不到。”
“而一旦失去了海军,本土就只是砧板上的一块肉。”
“经济可以慢慢恢复,但如果现在被张铭打穿了海上防线,帝国就没有以后了。”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藏相,“赌博很危险,但不赌,连输的资格都没有。”
“说得好!”
南次郎猛拍桌子,“这才是我认识的海军!赌!必须赌!”
“不赌国运,难道坐等着被人一锅端了?”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被分成了两半。
陆军和海军的高官们挺直了腰,眼里又重新有了火。
两个总长、次官们,一个个都像被南次郎和山本的话,从坟堆里拉了回来。
只有藏相还站着。
他慢慢地环视四周,最后,他看向首相。
“首相阁下。”
“您说句话吧。”
所有人都看向首相。
首相从首座上站起来。
他绕过桌边,走到窗前。
窗外,儿城的天已经暗了。
灰蒙蒙的云压得极低,几缕残阳从云缝里漏下来,像几道快熄的炉火。
“你以为我不知道百姓苦吗?”
他开口,没有回头。
“家家都在节衣缩食,连我乡下的侄女写信来,都说今年的茧子卖不上价,锅里的米比去年少了三成。”
“可是……”
他忽然转过身,眼睛里有了一种异样的光,“帝国已经到了生死边缘。”
“不战,就会崩,不拼,就会被人骑在头上。”
“你们以为张铭会因为我们削减军费,就放过我们吗?”
“他已经吞下了租界,封锁了长江。”
“下一步,就是踩着我们的尸体北上。”
“到那时候,省下来的钱,一文都带不进棺材。”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他走到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从每个人脸上一一扫过。
“南次郎说得对,山本说得也对,现在不是算账的时候,是拼命的时候。”
“帝国有亿万可征之兵,有日夜不熄的工厂,有信众。”
“把这些都点燃起来,未必不能打出一条生路。”
“如果连这点火都没有了,那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他顿了顿,像在等什么人反驳。
没有人说话。
首相直起身,拿起放在桌首的那支黑漆杆钢笔,在面前那叠文件上重重划下一道。
“传令。”
“即日起,全国进入战时特别状态。”
“凡年满十八岁之男子,均纳入征召范围。”
“陆军在三个月内,征募、组建五十个师团,总兵力不少于百万。”
“海军继续扩大航空队和潜艇部队。”
“所有工厂,凡能转产军需者,一律转产,战略物资,由国家统一调配。”
“同时,加征战时税。”
“酒、烟、糖、盐、火柴、煤炭、棉布、家屋、车船、存粮,全都要加。”
“先征三年,如果钱还不够,就发公债,就印票子。”
他抬起眼,望向窗外正在暗下去的云层,像在对整个国家说话,“苦一苦百姓,这个骂名,我来担。”
会议室里静得像一口倒扣的钟。
没有人喊“好”,没有人拍桌。
只有南次郎站得像个铁桩,眼睛里烧着一种近似狂热的火。
山本微微低着头,嘴唇紧抿,其他人都像被钉在椅子上。
藏相终于动了。
他朝首相交还了手里的文件,轻声说:
“我知道了。”
窗外,最后一缕残阳也灭了。
小儿城沉进暮色,只有海军省大楼顶上的旗子在风里“猎猎”地响,像一面用尽了最后力气的幡。
这一夜,动员令从首相官邸发往全国。
各地兵役署开始连夜清点户籍。
工厂主收到了转产令,米商收到了加税单。
第二天一早,街头贴满了新税目的告示。
本文链接:https://www.tlxsbook.com/255_255912/2820690.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