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火舌从枪口喷出去,子弹在夜色里划出一道明亮的弧线,直直扫向那四人。

狮驼岭军官胸口瞬间被打出十几个洞,蓝呢子军装碎了开来,勋章和血肉一起飞溅。

两个巡捕被打得往后翻倒,像被巨手推了一把。

翻译转了个圈,子弹打中他的左腿和右胸,他惨叫一声,扑倒在界碑上,手指甲在石碑上刮出几道白痕。

阵地上几十盏车灯照着那几具尸体。

狮驼岭军官仰面朝天,眼睛还瞪着,嘴张着,像要说什么。

胸口的血还在往外涌,在柏油路面上汇成一滩黑红色的水洼。

烟从尸体上蒸起来,在冷空气里像一缕缕不散的冤魂。

租界内顿时哗然。

铁门后面的巡捕和陆战队员们一片惊呼,有人往后退,有人蹲在掩体后面,枪口举起来又不敢开。

街对面的楼房里,有人发出尖叫。

几个外国记者架在窗口的相机“咔嚓咔嚓”响,镁光灯一闪一闪,像在给这具尸体拍遗照。

消息在租界里炸了锅,二十分钟不到就传到了狮驼岭领事馆。

奥利维亚本来在打电话,电话还没挂,一个军官就撞门进来了。

奥利维亚一眼就看见那军官身上沾着的血,手里的听筒“啪”地掉在桌上。

他听完报告,站在那儿愣了整整五秒钟,然后猛地抄起衣架上的军大衣,一张脸涨成猪肝色。

“一个陆战队少校!他们说杀就杀了!”

他一边往外冲一边吼,嗓子都劈了,“这是对狮驼岭帝国的宣战!这是屠杀!”

“我他妈的要到阵前问问他,他到底知不知道在对谁开枪?”

副官和几个秘书像疯了一样扑上去拦他。

一个秘书抱住他的胳膊,另一个横在门前,用背抵着门板。

“领事先生!您不能去!”

副官的声音带着哭腔,恐惧让他的牙齿都在打架,“他们刚刚用机枪打死了基兰少校,连一句话都没让他说完!”

“他们已经疯了!这些华夏人已经疯了!他们根本不会看您的身份!您现在出去,他们也会把您打成筛子的!”

奥利维亚瞪着副官,额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像要裂开。

他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拳头攥得“嘎嘣”响。

但脚下到底停住了。

他还没失去最后那点理智。

他闭了闭眼,一把推开抱着他的秘书,转身走回书房,一掌拍在桌面上,把茶杯震得跳起来摔碎在地。

“疯子……一群疯子……”

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诺顿接到消息后,立刻赶了过来。

英国领事也到了。

三个人的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英国领事坐在沙发的扶手上,手里的雪茄已经灭了,他还浑然不觉地叼着。

诺顿在窗前来回踱步,军大衣的下摆像困兽的尾巴扫来扫去。

“半小时前,我们的巡捕还说,对面至少有两百门炮,炮弹已经上了引信。”

英国领事低声说,“外滩那边,所有船只都被堵在码头里,连垃圾船都出不去。”

“那些军舰……我的人说,三艘航空母舰和战列舰就在吴淞口外,甲板上的飞机随时可以起飞。”

奥利维亚阴沉着脸,没有接话。

他盯着壁炉里的火,火焰映在他瞳孔里,像两小团凝固的血。

沉默了好久,他终于开口,依旧嘴硬道:

“他不会真打!他不敢!”

他像是在对别人说,又像在说服自己。

“他没有实力同时与英、法、美、意、日五国为敌。”

“他打的是日本人的登陆部队,那是战争行为。”

“但租界是我们的地盘,他若把炮弹打进来,明天伦敦、巴黎、华盛顿就会同时对他宣战,他承受不起。”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另外两人,“他不会打。”

“这只是极限施压,他想逼我们交人,想得发疯,但他不会真打。”

诺顿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英国人摇摇头,把熄灭的雪茄从嘴里拿下来,在烟灰缸里按灭,烟丝被挤出来,像一团脏黑的血肉。

他知道奥利维亚说得有道理。

可外面那一道道防线、那一根根炮管、那一声声不绝于耳的引擎声,都在把这种“道理”一点点碾碎。

就在这时,又一个传令兵跌跌撞撞冲进来。

“报!西面阵地外,辽军主力赶到!漫山遍野,数不过来!”

奥利维亚脸色骤变。

他跑到窗前,一把扯开窗帘。

天边已经泛起一点灰青色,黎明正在从东面往西压。

但就在那层微光之下,租界西面的开阔地上,从北到南,黑压压的人潮正像海啸一样涌过来。

整整二十万人的阵势,前导是望不到头的步兵纵队,枪支在微光中连成一片,像移动的芦苇荡。

中间是炮车、马车、辎重车,轮子碾起的尘土像一团团黄云。

两翼是骑兵,马匹打着响鼻,马刀还没出鞘,但马蹄已经踏得地面微微发颤。

更远处,还有源源不断的后续部队,从公路和田野里冒出来,像一条条巨大的黑蛇,汇入那股洪流。

天上的飞机不断盘旋。

第一波十二架野马战斗机从东面低空掠过,机翼上的航灯像恶魔的眼睛。

跟着是第二波、第三波..........

飞机爬升到数百米高度,然后在租界上空开始盘旋。

它们不投弹,甚至不再俯冲,只是绕圈,一圈又一圈,那“嗡嗡嗡”的轰鸣像一顶扣在城市上的巨大铁盔,把每一口空气都压得稠密起来。

海面上,战列舰也到了。

两艘四万吨级的巨舰缓缓从北面驶来,在晨雾中露出了完整的身形,如山一般的灰色轮廓,仿佛是从海底升起的山峦。

甲板上的主炮管十数根,粗得像烟囱,直指租界。

巡洋舰和驱逐舰像狼群护卫左右。

空中几架舰载侦察机低飞掠过江面,像在给所有陆上部队标定目标。

整个租界像一只被围在铁桶里的蚂蚁。

南面、西面、北面,全是阵地、炮口、枪支和数不尽的人。

东面,江面被战舰封死,天空被战机覆盖。

所有人心中同时涌起同一个念头,租界已经成了一座孤岛,一座随时会被碾成齑粉的孤岛。

奥利维亚的手垂了下来。

窗帘从指间滑落,像一面塌下来的旗。

诺顿站在他身后,不再踱步。

英国领事坐在沙发上,把头埋进双手里。

壁炉里的火已经烧尽,剩下几块暗红的炭,像将死的眼睛。

外面,扩音器又响了。

那声音从四面八方同时滚过来,像天在说话。

“还有四十分钟。”

“还有四十分钟。”

“还有四十分钟。”

没有人再说话。

租界的夜,在枪炮和引擎的包围中,连一声犬吠都不敢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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