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秘书推门进来,脸色白得像月光:

“领事先生!江面上的船动了!是运兵船!很多!从吴淞口外驶进来的!”

奥利维亚皱了皱眉:

“是日本人的?”

“不是。”

秘书扶着门框喘气,“是……是辽军的运输船!还有坦克登陆舰!已经过了吴淞口,正向租界外滩方向靠近。”

“他们的舰炮全部指向江边!”

奥利维亚和诺顿对视了一眼。

诺顿的睡帽歪在一边,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不安。

奥利维亚放下酒杯,大步走到窗前,一把扯开窗帘。

他没有望远镜,但探照灯的光柱,已经照出了江心那些巨大的船影。

那绝不是小吨位的江轮,而是吃水深、舷侧带有登陆门的军舰。

船舷上,依稀可见黑黝黝的重炮炮管。

“他们要把兵直接卸到外滩?”诺顿的声音变了调。

“不。”

奥利维亚的声音也低了下去,瞳孔在探照灯光中缩成两个小黑点,“他们是要从江面合围……把陆上封锁和江面封锁连成一体。”

话没说完,更大的动静从西面传了过来。

那声音一开始像远处的闷雷,渐渐地越来越大,越来越密。

地面开始震,窗玻璃“嗡嗡”响,酒柜里的酒瓶互相碰撞着,发出细碎的“叮当”声。

奥利维亚扶着窗框,往西边的天际线望去。

夜色里,一排排车灯从黑暗深处亮了起来,像一条条炽白的巨蛇,正贴着大地向租界边缘游来。

车灯之间,是更加高大的黑影,坦克,整整数百辆坦克,炮管在车灯中闪着冷光。

那正是常遇春和李文忠的钢铁洪流。

半个小时后,租界所有出入口都被铁流封死。

坦克在前,装甲车居中,自行火炮在后,步兵如潮水般涌到,迅速在坦克掩护下构筑工事。

几百挺轻重机枪架在沙袋上,枪口正对界碑。

工兵拖着成捆的铁丝网和活动拒马,“咔嚓咔嚓”地铺设障碍。

坦克引擎的轰鸣声整夜未停,震动顺着柏油路传入租界,连壁炉里的火苗都跟着跳。

法租界西界碑外,一个法军上尉带着二十几个安南兵站在拒马后面。

他面前五十米处,一辆“铁山”式重型坦克缓缓停下,炮管在夜色中像一根巨大的铁手指,直直指向他的眉心。

那坦克没有开火,甚至没有转动炮塔,只是停着。

引擎的震动顺着地面传过来,法军上尉的腿不受控制地抖。

他回头看身后的安南兵,那些人的脸在车灯下白得发青。

他们握枪的手都在抖,像是握着一根根即将折断的芦苇。

“天哪。”

一个年轻士兵用安南话喃喃说,“那是什么东西……”

没有人回答他。

因为从江面上,又传来了一声低沉的汽笛,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奥利维亚奔回窗前,举起望远镜。

他看到黄浦江上,三艘灰蓝色的巡洋舰正顺流而下,甲板上的陆战队员像蚂蚁一样密密麻麻。

船头的探照灯像巨大的白色利剑,刺破江雾,扫向岸边那些正在登陆的辽军运兵船。

但奥利维亚的望远镜只举了几秒钟,就停住了。

因为江面上那些辽军运兵船的背后,更远处的长江口方向,升起了一片巨大的、黑色的舰影。

那影子比巡洋舰大出数倍,像三座浮动的钢铁岛屿,正缓缓调整着航向,把侧舷对准了租界方向。

它们还没有开火,但光凭那轮廓,奥利维亚的手心瞬间出满了汗。

他认出来了。

那是战列舰,和航空母舰。

真正的、成建制的、带着完整甲板跑道的航空母舰。

三艘。

“上帝。”

奥利维亚的嘴唇动了动,烟斗从他指间滑落,在地板上弹了一下,滚进壁炉边的灰烬里。

诺顿站在他身后,也看到了江面上的景象。

他手里的威士忌杯“啪”地落在地上,金黄色的酒液泼了一地,像一道突然裂开的旧伤疤。

“他们……他们到底有多少船?”

诺顿的声音像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气泡。

奥利维亚没有回答。

他慢慢直起身,把松开的领带往上提了提,像在找一种已经不存在的镇定。

他走到电话机旁,拿起听筒,手指拨号码时有些发抖。

“给我接工部局总董。”

他的声音干涩而急促,“快!”

电话那头还没接通,楼下的街道上忽然传来一阵巨大的声音。

那声音从租界北面、西面、南面的多个方向同时响起,像有几十个巨人在黑夜中同时开口。

声音是带着辽河口音的华夏话,经过喇叭的放大后有些失真,在楼宇间反复回荡,压过了坦克引擎和江上的汽笛。

“英法美意四国领事及工部局听令:限一小时之内,打开租界所有入口,交出全部日军人员。”

“若逾期不交,我军将视租界当局为日军同谋,炮火覆盖整个租界。”

“届时玉石俱焚,鸡犬不留。”

巨大的声音在夜空中反复回响。

租界内的日军士兵纷纷从帐篷和楼房里跑出来,端着枪,惊惶地朝四周张望。

华人居民和各国侨民都挤在窗口,屏住呼吸。

和平饭店顶楼的几个日本兵趴在歪把子后面,枪口朝北扫了一圈,却什么目标也找不到。

他们只能听到那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海潮一样,把整个租界都淹了进去。

喊话以同样的话结尾,重复了三遍。

最后一遍落下后,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但只过了几秒钟,一个新的声音响了起来。

“嘎!嘎!嘎!”

钢铁和钢铁摩擦着,沉重的炮管在夜色中抬起来,目标直指租界。

租界里被惊动的人越来越多。各领事馆的窗口灯火通明,侨民们挤在窗帘后面,瞪大了眼睛看着外面那层层叠叠的铁与火。

街口巡捕们握着枪,却不知该把枪口对准哪个方向。

有些胆大的洋行职员跑到楼顶,用望远镜朝外张望,只看了一眼就腿软着退了回来。

阵前,常遇春从一辆半履带指挥车上跳下来。

他穿一件沾满机油的坦克兵夹克,脸上还戴着一副风镜,风镜推在额头上,露出的眼睛像两颗烧红的铁砂。

他个头极高,肩膀极宽,站在那里像一尊被铁水浇铸出来的楔子。

副官递上地图,他接过来就着车灯扫了两眼,然后随手扔回车里。

“迫击炮阵地再往前推五十米。”

他说,“我不管什么狗屁界碑,老子要的是射界。”

话音刚落,租界西门的铁门“哐当”一响,一个高大的狮驼岭军官从里面走了出来。

这人穿着狮驼岭陆战队的蓝色呢子军装,胸前挂着一排勋章,身后跟着两个巡捕和一个翻译。

他一脸怒气,大步跨过界碑,直直朝常遇春走来。

翻译跟在旁边,小跑着喊:

“这里是租界!你们不能在这里设防!这是对国际法的严重......”

常遇春扭头看了他们一眼,脸上没有表情。

他从腰带后抽出那把缴获的南部手枪,指节一甩,“咔嚓”一声上了膛。

这声音在车灯和炮管之间显得格外清脆,像一根干柴被硬生生折断。

狮驼岭军官还没走到常遇春面前十步,常遇春忽然抬起手。

“打。”

他只说了一个字。

旁边的轻机枪早就架好了。

射手听到命令,立刻扣动扳机。

“哒哒哒哒哒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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