狮驼岭拎起那只公文箱,转身朝铁门里面走。
身后传来巡捕撤开人墙时杂乱的脚步声,然后是日军士兵像决堤洪水一样,涌进租界的沉重脚步声。
枪托碰着枪托,水壶碰着钢盔,成千上万双军靴踏在租界的水泥路上,发出压抑而密集的声响。
辽军的先头部队追到界碑前时,法租界的安南巡捕和英租界的锡克巡捕,已经重新筑起了人墙。
为首的法军上尉横着步枪,用法语朝追来的辽军喊话:
“此乃国际中立区域!贵军不得入内!”
辽军一个营长从队伍里冲出来,眼珠子通红,军装前襟全是被撕烂的布条。
“什么他娘的中立!那帮王八蛋是日本人!是日本兵!”
他举着枪,枪口在发抖。
身后的士兵们全都举着枪,粗重地喘息着。
几百双脚踏在界碑外的柏油路面上,血水从刺刀尖滴到沥青上。
法军上尉脸色发白,但没有让开。
英国领事匆匆赶到,身后跟着一队日本侨民,举着画有奇怪符文的木牌,吵吵嚷嚷地挤在铁栅栏后头,嘴里喊着一些含混不清的口号。
辽军营长听不懂,也不想懂。
他转身朝部下吼:
“去把军长叫来!今日就是刀架在脖子上,老子也得让这群白猪,把道儿让出来。”
“那是他妈的日本兵!一个也不能让他们跑了!”
“不行,不能冲动,要不然会引来国际纠纷。”
天彻底黑了下来,但租界内外亮如白昼。
远处的日军尚在源源不断地涌进那片,由领事和巡捕组成的人墙后面。
更远处,黄浦江下游,一些挂着外国旗帜的驳船和拖轮正在向租界码头靠拢。
几个外国领事的私人助理在码头上来回奔走,清点人数,安排泊位。
英国领事站在码头栈桥上,对身边的法国人低声说:
“不能让他们留在这里,一个礼拜,最多十天,全部从水上送走。”
“送到哪里去?”法国人问。
“比丘国。”
英国领事抬头看了看被火光染红的江面,“船已经联系好了。”
“他们自己付钱,自己运兵,我们只管放行。”
江风吹过来,带着浓重的硝烟和尸臭。
最后一艘运兵驳船“突突突”地靠上码头,船舷上印着某洋行的中文名号。
船上的日本兵沉默地登岸,消失在租界的街巷深处。
远处,辽军的追击部队停在界碑外,枪口朝天,却始终没有越过那条线。
蔡廷锴赶到的时候,只看到租界铁门里人头攒动,无数灰黄色的军服混杂在平民和巡捕之间。
他跳下马,走到法军上尉面前,盯着对方的眼睛。
法军上尉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
蔡廷锴没说话,抬手擦了擦脸上的血,把冲锋枪往肩上一挎,转身朝江边走了几步。
江面上,几艘拖轮正拉着满载的驳船朝吴淞口外开去,船上的灯光在夜雾里一闪一闪,像逃脱猎手的狼群。
“去给院长发报。”
他低声说,嗓子哑得几乎听不见,“日本人进了租界,洋人准备用船把他们往外送。”
身后的副官没动。
蔡廷锴猛地转身,眼睛里映着满江的火光:
“发报!”
“我就不信这群畜生,真能逃之夭夭。”
..............
户城东北角,HK方向。
张铭的车队从硝烟未散的街道上碾过去。
打头的两辆装甲车是舰上拆下来的半履带式,涂着海灰色的防锈漆,车顶机枪手戴着钢盔,枪口随着街口废墟转动。
后面跟着三辆轿车和两卡车卫队。
车轮压过碎砖和弹壳,发出“嘎啦嘎啦”的声响。
路两旁还冒着烟,断墙后面偶尔探出几个市民的脑袋,瞪大了眼睛看这支突然出现的队伍。
几个小孩赤着脚站在瓦砾堆上,其中一个指着天空喊:
“飞机!飞机!”
八架野马战斗机从城市上空掠过,高度压得极低,机翼几乎擦着和平饭店的尖顶。
发动机的轰鸣像闷雷滚过整条大街,窗框跟着嗡嗡响。
那是朱无敌派来的例行护航,从黄浦江上空绕到租界边缘,再从苏州河折返。
日军已经龟缩进租界,但零星散兵还藏在市区废墟里放冷枪。
车队在虹口路拐角处停下。
前方已经设了路障,两排辽军士兵持枪肃立,军装破旧,脸上还沾着血泥,但脊背挺得笔直。
再往前,十几个高级军官站在一栋半塌的洋楼前。
正中间那个人比周围人高出半头,军大衣披在肩上,领口的将星被烟尘蒙得发灰,脸色焦黑,两只眼睛却亮得吓人。
院长。
车门打开,张铭弯腰钻出来。
他穿一身深蓝色海军将官服,没有多余的饰物,只有领口一颗将星。
皮鞋踏在碎砖上,磕出一声脆响。
他站直身子的同时,院长已经大步走了过来。
后面的人想跟,被院长的卫兵伸手拦住。
院长走得很快,快得有些踉跄。
走到张铭面前两步远时,他忽然停住,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点什么,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然后他猛地跨上去,两条胳膊死死箍住张铭,力气大得把张铭撞得后退了半步。
“老二啊……”
院长的声音从张铭肩窝里传出来,闷着,发着抖,“你来了……你真来了……”
“你大哥我……差一步就让小鬼子干死了!”
张铭站着没动,任由院长勒得他肋骨生疼。
他能感觉到大哥的肩膀在剧烈地抖,院长的脸埋在他肩头,有温热的液体渗进将官服,像火苗一样烫。
“这不是来了吗。”
张铭抬起手,拍了拍院长的后背,“我来给你撑场面了,不怕,不怕。”
他说话时声音很轻,轻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旁人只看见二帅被大帅抱着,一个拍另一个的后背,像二十年前在老宅院里的两个孩子。
吴克仁站在人堆后面,眼眶忽然也红了,赶紧转头用袖子擦了一下,装作看天。
院长松开来。
他眼里全是血丝,脸上被泪水冲出两道白印子,像战场上的伤疤。
他咬着牙,声音还带着哽咽,但那股子恨意已经顶了出来:
“这一次,老子不把户城的小鬼子挨个剁碎了,老子就不姓张!”
他猛吸一口气,声音陡然拔高,朝身后一挥手。
“都听好了,二帅到了,咱们辽军从今儿起,不是死守!是反攻!把小鬼子赶尽杀绝!”
“杀!”
周围的士兵和军官齐声吼了一嗓子,声浪震得断墙上的灰直掉。
张铭笑了。
他看着院长,脸黑了,瘦了,胡子拉碴,军装前襟上全是弹孔和血渍,原来的那份纨绔气,已经被这十天的围城磨了个干净。
现在的院长,眼里有火,手上有劲,说话带着股不顾一切的狠劲。
这才像老帅的儿子。
“对,赶尽杀绝。”
张铭重复了一遍,“一个都不能放走。”
众人在硝烟未散的街道上短暂地笑着。
吴克仁上前跟张铭敬了个礼,两人用力握了握手。
吴克仁只说了一句:
“二帅,LD镇,我军全胜。”
张铭点点头,没多问。
他知道那一仗有多惨烈,正因如此,现在站在这里的人,每一个都能挺着胸说话。
正说着,一辆摩托车从街道另一头狂奔而来。
车还没停稳,后座的传令兵就滚了下来,一手抓着电报纸,跌跌撞撞地跑过来。
他脸上全是泥灰,膝盖磕破了,军裤被血浸透,但手却把电报纸举得比头还高。
“院长!蔡军长急电!”
他扯着嗓子喊。
院长脸上的笑还没收,但人已经先一步伸手。
他抓过电报,展开,眼睛扫过去。
张铭站在他旁边,没凑过去看,只是盯着大哥的脸。
院长猛地抬起头,眼睛已经红了。
他胸膛剧烈起伏,整个人像要炸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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