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师团指挥部,设在浦东一处被炮弹削去半边的纱厂里。
砖墙上还挂着“裕丰纱厂”的铁皮招牌,被气浪扭成了麻花,在风里“吱嘎吱嘎”地响。
竹下直树站在二楼窗前,望远镜举了足足五分钟,没有放下来。
江面上空的野马战斗机还在俯冲,子弹的火链从半空扫下来,把他亲眼看了一上午才组织起来的渡江船队,一条条撕成碎片。
“八嘎呀路!”
竹下把望远镜狠狠摔在地图上,镜片磕在桌角,裂成蛛网。
“哪来的飞机?哪里来的飞机!海军是干什么吃的!”
参谋长山田站在他身后,手里的文件夹被攥出了汗。
窗外又一架俯冲轰炸机尖啸着栽下去,重磅炸弹在对岸江防阵地前方炸开,冲击波震得屋顶的积灰簌簌往下掉。
几个参谋缩着脖子,没人敢看竹下的眼睛。
“师团长阁下......”山田刚开口。
“海军马鹿!全是废物!柳川那个白痴!帝国把半个华东的运兵船都交到他手上,他连几架支那飞机都拦不住!”
竹下猛地转身,一只手扫过桌面,地图、茶杯、半截红蓝铅笔全飞到地上。
山田没有接话。
他一步一步走上前,把手里那张已经被汗浸软的电报纸递过去。
“司令官急电。”
他的声音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竹下扯过电报。
“柳川舰队在SH港外遭优势敌军航空兵奇袭,旗舰‘出云’号被击沉,柳川中将以下全员玉碎。”
“第三师团在LD镇当面遭受敌军海空打击,井上师团长以下全体玉碎,第三师团已不存在。”
“敌军海军力量至少包括三艘正规航母、两艘战列舰及巡洋舰、驱逐舰二十余艘。”
“我已命所有登陆部队撤入租界,第11师团接令即撤,不得恋战。”
竹下没说话。
他站在那儿,电报纸在他指间抖得“哗啦哗啦”响。
窗外的爆炸声还在继续,一道极强的火光把整个房间照得雪亮,接着是“轰——”的一声,震得玻璃窗全部碎裂,碎片像冰雹一样泼进来。
山田和几个参谋本能地伏低,竹下没动。
一块碎玻璃划破了他的额角,血顺着鼻梁流下来。
他像没感觉到一样,低头盯着电报上的字。
“第三师团……不存在了。”
竹下慢慢念出声,声音不像他自己的。
他抬起头,望向窗外浓烟滚滚的江面。
早上他还在跟井上通电话,井上在电话里狂笑着要跟他比赛谁先开进户城。
现在那个人连骨灰都找不到。
“八嘎……海军马鹿……”
他胸膛剧烈起伏,突然像疯了似的大吼起来,“柳川!废物!第三师团两万帝国精兵啊!井上!井上那个笨蛋!你怎么就能全军覆没!”
“海军马鹿!都是海军马鹿!一艘航母都打不过,还谈什么两星期拿下户城!废物!”
他骂得嘴角全是白沫,骂着骂着嗓子就劈了,最后几个字完全是气声。
他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喘得像个风箱。
山田上前一步,把掉在地上的军帽捡起来,轻轻放到桌角。
“师团长阁下。”
山田眼底压着惊恐,“现在敌军已经夺取了制空权和制海权。”
“从外海到江面,从天空到地面,我们完全暴露在敌军的火力之下。”
“第11师团如果继续强渡,下游的江面比上游更宽,敌军的飞机只需半个来回就能打穿我们的渡江队形。”
“滩头部队没有重火力支援,一上岸就会被围死,再攻下去,与找死无异。”
竹下慢慢直起身来。
他盯着山田,像是在看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然后他闭上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吐到一半,变成了一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呜咽。
他猛地咬住后槽牙,把剩下的半口气咽了回去。
“下令。”他说。
山田立正。
“全师团,按预定方案向租界方向收拢。”
竹下睁开眼,眼里全是血丝,红得发黑。
“重武器能带就带,带不走的就地销毁。”
“弹药库全部引爆,伤员不能带走的,发手榴弹。”
他停顿了一下,“但不能把枪留下,就是烧成铁水,也不能留给支那人。”
“嗨咿。”山田转身要走。
“山田。”竹下叫住他。
山田回头。
竹下站在那里,背后是燃烧的江面,火光把他半边身子都烧成了黑色剪影。
他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像自言自语:
“你信吗……我们真的就这么输了?”
山田没有回答。
他深深鞠了一躬,转身走出门去。
门外立刻响起参谋们跑动的脚步声和传令兵的马靴声。
竹下又站了足足半分钟,拿起桌角的军帽,慢慢扣在头上。
血从额角的伤口流下来,滴在领章上。
“全军后撤。”
他低声说,像在给自己下令。
与此同时,从SZL到DC,从杨树浦到闸北,另外四个师团的部队都在同一时刻动了起来。
日军士兵们像被什么东西猛推了一把,正在进攻的向后撤,正在集结的散开,正在行进的掉头。
东线、南线、北线,整片战区的日军,像退潮的海水一样朝租界方向涌去。
大批重装备被遗弃在路边,卡车、野炮、弹药车堵满了道路。
日军工兵拎着汽油桶到处点火,弹药库被引爆,爆炸声从城南响到城北,火光照亮了整片天际。
辽军的追击来得很快。
吴克仁指挥部队从LD镇方向压过来,蔡廷锴从江边反推,李长空的航空队和朱无敌的舰载机交替扫射,追着日军的尾巴打。
刚撤到公路上的日军队伍被航空火力拦截,黑压压的队列在航弹和机枪下,拉成一条条断断续续的血线。
很多日军士兵背对着敌人死去,后脑、后背、后腰,全是枪眼和弹片伤。
公共租界外围。
狮驼岭领事馆的铁门前,挤满了惶惶不安的各国侨民。
巡捕房的锡克巡捕排成三道人墙,端着长枪挡在路口。
狮驼岭领事站在人墙后面,举着手枪朝天放了一枪。
“Stop!这里是公共租界!任何武装人员不得进入!”
日军第11师团的先头部队已经冲到了界碑前。
打头的一个中队长满脸血污,军刀高举着,脚步踉跄。
后面跟着的大队人马像受惊的野牛群,队形散乱,但人数庞大,黑压压望不到头。
再往远处,辽军迫击炮弹越过天空,在界碑外侧的街道上炸开,几个跑在最后的日军士兵被气浪卷起,重重摔在巡捕人墙前面三米处。
日军中队长对着狮驼岭用不熟练的英语喊:
“我们是国际法保护下的……撤退部队!让开!不然我们只能强行进入!”
狮驼岭的枪没有放下。他
身旁的副手低声说:
“领事先生,真的放他们进来?这可是几千条枪。”
狮驼岭还没说话,一辆黑色轿车从日军队伍后方疾驰而来。
车门打开,一个日军大佐跳下车,大步走到狮驼岭面前,立正,双手递上一只黑色公文箱。
箱子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美元,全是簇新的百元大钞,油墨味还没散尽。
“松井司令官的一点心意。”
大佐的声音平静,眼神却冷得像刀,“三十万美金,请领事先生行个方便。”
狮驼岭的喉咙动了一下。
三十万美金。
这一年,纽约一间体面公寓不过七八千美元,一辆福特汽车六百多美元,一个熟练工人一年挣不到两千。
十万美金在美国本土能买下半条街,能在上海租界里换成整整一百万大洋,能维持一个领事馆七年的全部开销。
他看了一眼远处被炮火染红的街道,又看了一眼面前这箱钞票。
他慢慢把枪塞回枪套,朝巡捕们挥了挥手。
“放行,但要缴械。”他低声说。
“不能缴械!”日军大佐强硬起来。
“那就把枪背在后面。”
狮驼岭让步得飞快,“把枪背在背后,不构成战斗队形。”
他转向副手,“快去通知英国和法国领事,统一口径,就说是‘紧急人道主义收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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