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光鼐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几步冲到门口,拉开了门.......
一股巨大的声浪像潮水一样灌了进来。
“粥呢?粥在哪儿?”
“不是说还有吗?怎么没粥了?”
“谁说的?谁说粮仓空了?!”
“我不管!我不管粮仓空不空!我家孩子饿了三天了!你们不能不管!”
“让开!让我们进去!”
广场上那条原本井然有序的长龙,此刻已经彻底散架。
成千上万的人从四面八方涌向军营大门,像一锅沸腾的粥一样翻滚着。
有人试图维持秩序,但瞬间就被汹涌的人潮推到了一边。
有老人被挤倒在地,连站都站不起来,只能蜷缩着身子抱住头。
有女人抱着孩子被推来搡去,孩子吓得哇哇大哭,哭声被淹没在更大的嘈杂之中。
蒋光鼐看着眼前的景象,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站在门口,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
然后他听见身后传来蔡廷锴的声音,沙哑而无力:
“……关上门。”
“……关门。”
蒋光鼐用尽全身力气,才把门重新关上。
门板合拢的那一刻,外面的嘈杂声被挡住了大半,但那令人心悸的轰鸣,依然像潮水一样拍打着门板,一下又一下。
蔡廷锴回到了办公桌后面,慢慢坐了下来。
窗外,一个声音划破了嘈杂的声浪,尖利而刺耳:
“粮价涨到两块了!两块一斤!”
紧接着是第二个声音:
“三块了!我听说已经有人出三块了!”
“三块五!”
“四块!”
那些声音像报丧的钟声一样,一个接一个地响起来,此起彼伏,连绵不绝。
从一块到两块,从两块到三块,从三块到四块,前后不到半个时辰。
粮荒之前,一斤精米的价格不到一毛钱。
今天是四块。
涨了整整四十倍。
蔡廷锴坐在椅子上,听着窗外的那些声音,感觉自己的心跳在一点点地沉下去。
他抬起头,看向对面的蒋光鼐。
蒋光鼐也看着他。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相遇。
就好像两个站在火山口上的人,看着脚下翻滚的岩浆一寸一寸地涌上来,却无处可逃。
绝望、无力。
“……户城。”
蔡廷锴开口,声音干得像开裂的河床。
“……要完蛋了。”
蒋光鼐没有说话。
他慢慢闭上了眼睛。
窗外,嘈杂声还在持续攀升,像一座正在崩溃的山,碎石滚滚而下,越来越大,越来越密,眼看就要把一切都埋进黑暗之中。
就在这一刻——
远处传来一声汽笛。
蔡廷锴猛地抬起头。
蒋光鼐转过了身。
参谋愣了一下,侧耳仔细听。
又一声汽笛。
比刚才更近了一些。
紧跟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那是火车头进站时特有的鸣笛节奏,一声长、一声短、一声长。
“火车……”
参谋喃喃地说了一句,眼睛慢慢瞪大了。
“火车!有火车进站了!”
蔡廷锴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动作太快,椅子的四条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他几步冲到窗前,推开窗户,把半个身子探了出去........
城南火车站的方向,一股巨大的白色蒸汽正在缓缓升腾,像一朵蘑菇云一样在灰蒙蒙的天际线上绽开。
蒸汽下面,是火车头那黑色的轮廓,正在减速滑行,车厢一列接一列地跟在后面,望不到尽头。
蔡廷锴的眼睛在那一瞬间亮了起来,像是一种濒死之人看到救命稻草。
“是院长……院长来了!”
他转身就往门口冲,蒋光鼐一把拉住了他。
“你冷静点!”
蒋光鼐的声音也在发抖,但他的脑子还算清醒,“你要去哪儿?”
“去车站!去接院长!”
“你现在出去,外面那几万人你拦得住?”
蔡廷锴的脚步顿住了。
他站在门口,握住了门把手,听见门板外面那依然嘈杂,随时可能爆炸的人群声浪,手心里全是汗。
蒋光鼐快步走到他身边,按住了他的手。
“让参谋去,你留在这儿,站出去,就是告诉老百姓院长已经到了,他们的粥有着落了。”
蔡廷锴深吸了一口气。
他松开了门把手,转过身,冲着参谋用力点了点头。
“去!快去车站!确认院长到了没有!如果到了,立刻回来报告!”
参谋“啪”地立正,转身拉开门,挤进了走廊尽头那扇通向后门的小通道里,消失不见。
蔡廷锴重新走回窗前,双手撑着窗台,望着火车站的方向。
那团白色蒸汽还在升腾,像一朵缓慢盛开的花。
他望着那团蒸汽,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像在默念什么。
蒋光鼐站在他身后,同样望着那个方向,两个人的肩膀都有不易察觉的颤抖。
.............
十分钟后。
参谋回来了。
他是一路跑回来的,整个人喘得像拉风箱,脸上的表情却像是过年一样,涨得通红,眼睛里全是光。
“到了!院长到了!”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整整两列火车!全是粮食!粮食!”
蔡廷锴的身子晃了一下,伸手撑住了窗台才没倒下去。
蒋光鼐的嘴唇哆嗦了两下,猛地转过身,一拳砸在墙上——
“好!好啊!”
“走!”
蔡廷锴拉开门,大步跨了出去。
“跟我出去!告诉老百姓——院长来了!粮食来了!”
大门打开的那一刻,外面的嘈杂声铺天盖地地涌了过来。
蔡廷锴站在台阶最高处,身后是蒋光鼐和几名贴身卫兵。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两手举起来,做了一个向下压的手势。
广场上的人潮还在涌动,但已经有人注意到了这个站在台阶上的人影。
“看!蔡司令出来了!”
“他出来了!他要说什么?”
“是不是又有粥了?”
嘈杂声渐渐小了一些,但依然像一片嗡嗡作响的蜂群。
蔡廷锴稳了稳气息,然后把声音拔高到了极限:
“户城的老百姓们!听我说,院长已经到了!”
这句话像一枚重磅炸弹,在人群中轰然炸开。
有人愣住了。
有人张大了嘴。
有人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院长?院长来了?”
“他说院长来了!”
“在哪儿?在哪儿?”
蔡廷锴继续喊,声音因为过度用力而沙哑:
“院长从山东调来了粮食!整整两列火车的粮食!现在就停在城南火车站!今天下午就开始放粮!管够!”
“谁都不用再饿肚子了!”
广场上安静了一瞬。
那一瞬短得像闪电划过夜空,却又长得像一整个世纪。
然后人群炸了。
“院长来了!”
“粮食来了!”
“有饭吃了!真的有饭吃了!”
有人蹲在地上抱着头嚎啕大哭,有人把孩子举过头顶拼命摇晃,有人扯着嗓子喊“院长万岁”,有人跪在台阶下面冲着蔡廷锴磕头。
那一碗粥,等到了。
蔡廷锴站在台阶上,看着下面那一张张泪流满面的脸,听着那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喉咙里堵着一团滚烫的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转过身,用袖子飞快地擦了一下眼角。
然后他挺直了腰板,冲着下面的人摆了摆手,转身走回了大门里面。
门合上的那一刻,他靠在门板上,仰着头,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总算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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