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过得比蔡廷锴想象的快得多。
也慢得多。
快的是时间,它像漏指缝的沙,不知不觉就流走了大半。
慢的是每一分每一秒里煎熬着的心,像有人用钝刀子一下一下地割着肉。
军营广场上的队伍,两天来不但没有缩短,反而越来越长了。
第一天的时候,还只是城南的棚户区居民和周边几个里弄的百姓,到了第二天中午,连城东那些,原本还有些余粮的工人家庭,也开始加入了队伍。
有人端着碗,有人拎着瓦罐,有人推着独轮车,上面坐着白发苍苍的老母亲。
队伍从军营门口一直蜿蜒到两条街外的十字路口,再拐一个弯,消失在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尽头。
远远望去,像一条缓慢蠕动的长蛇。
粥照常熬着。
伙房里的灶膛从早到晚没有熄过火,大铁锅里的水始终咕嘟咕嘟地翻滚着,米粒在沸水中绽开成白色的花,混着粗盐和杂粮碎屑,一勺一勺地舀进无穷无尽的碗里。
整个军营伙房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高速运转着,把库存里最后一粒米榨成能入口的热粥。
可粮仓,终究是有底的。
.........
第三天上午,蒋光鼐铁青着一张脸走进了粮仓。
说是粮仓,其实就是军营后方一排低矮的砖房,平时用来储备军粮。
门是铁皮包的,上面挂着一把锈迹斑斑的大锁。
推开门的时候,一股混合着潮气,霉味和陈谷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
蒋光鼐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他望着仓库里面的景象,整个人像被钉子钉在了原地。
三天前还是堆得满满当当的麻包,此刻只剩下了薄薄一层,贴着墙角勉强堆了十几个麻袋,歪歪斜斜地摞在一起,像一群站不稳的老兵。
地面上洒落着零星的米粒,几只老鼠胆大包天地从墙角窜过,蹿到那些麻袋旁边,又警觉地竖起耳朵,盯着门口这个不速之客。
蒋光鼐深吸一口气。
“……还有多少?”
他问身后的军需官,声音沙哑得不像他自己。
军需官手里攥着一本账册,指节发白,嘴唇哆嗦着翻了半天,才结结巴巴地报出一个数字。
“报告副总指挥……还剩……还剩不到两天……不,不到一天的口粮了。”
“今天早上熬粥用掉了最后两袋精米,剩下的全是杂粮面,还有几袋子陈年黄豆。”
“要是省着吃,还能撑到明天天亮……可要是按现在的速度放粥……”
他后面的话没有说下去,但蒋光鼐已经明白了。
按现在的速度放粥,今天傍晚就要见底。
蒋光鼐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了掌心的肉里。
他站在空荡荡的仓库门口,望着那些歪歪斜斜的麻袋,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蹿上来,顺着脊梁骨一路爬到后脑勺,激得他浑身一颤。
他转身就走,脚步又急又重。
“司令呢?”
“在办公室。”
蒋光鼐一路小跑穿过操场,推开办公室的门。
蔡廷锴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捏着一支钢笔,面前摊着一份空白的信纸。
他听见门响,抬起头来,看见蒋光鼐那张铁青的脸,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
“……见底了?”
“见底了。”
蒋光鼐走到办公桌前,双手撑着桌面,弯着腰,喘着粗气,额头上全是汗。
“老蔡,今天傍晚,最多今天傍晚,粥就熬不出来了。”
“到时候广场上那几万张嘴,全都会堵在咱们门口。”
“院长呢?院长到底到哪儿了?不是说好两天吗?今天已经是第三天了!”
蔡廷锴沉默着。
他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电报,那是今早刚收到的,只有短短一行字:
“途中受阻,延迟一日。”
他没有告诉蒋光鼐,他不想让蒋光鼐更着急。
可蒋光鼐已经看见了。
他的目光落在桌上那封电报上,整个人像被抽了一棍子似的,猛地直起了身子。
“……延迟一日?”
他的声音变调了。
“院长延迟一日?那我们今天怎么办?明天怎么办?”
“老蔡,咱们必须立刻停止放粮!”
蒋光鼐一巴掌拍在桌面上,震得笔筒里的几支钢笔跳了起来。
“不能再这么放下去了!把最后那点粮食留出来给弟兄们吃!”
“要不然咱们第十二军的几千号人吃什么?饿着肚子怎么打仗?”
“万一士兵哗变了,你我都不用等院长来,今天就死在这儿!”
蔡廷锴没有动。
他坐在椅子上,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目光沉得像一潭深水。
“……不能停。”
蒋光鼐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不能停。”
蔡廷锴抬起头,看着蒋光鼐的眼睛。
他的眼眶有些发红,眼白上布满了血丝。
“老蒋,你想过没有,咱们已经放了三天粥了。”
“全城的老百姓都知道咱们在放粮,如果今天突然停了,他们会怎么想?”
“他们会觉得咱们撑不住了,会觉得户城要完了,会觉得连军队都保不住他们。”
“到那个时候,市面上的粮价会一飞冲天。”
蔡廷锴的声音越来越低。
“现在的粮价虽然高,但还没有彻底失控,是因为老百姓心里还有指望。”
“可要是今天我们停止放粮,那就是把这份指望亲手掐灭。”
“你信不信,今天下午停止放粮,明天早上市面上的大米就能卖到三块一斤。”
“后天五块。大后天你拿着一袋银元,都换不回一口吃的。”
“……到那时候,户城才是真的完了。”
蒋光鼐张了张嘴,想反驳,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站在办公桌前,看着蔡廷锴那张消瘦而疲惫的脸,看着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只觉得一股巨大的无力感,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慢慢松开了撑着桌面的手,往后退了半步,跌坐在旁边的椅子上。
“……所以咱们就只能这么撑着?”
他喃喃地问。
“撑到米缸里最后一粒米都刮干净了,撑到伙房的灶膛彻底熄火了,撑到广场上那几万人眼睁睁看着空锅愣住的那一刻?”
“然后呢?然后怎么办?”
蔡廷锴没有回答。
他望着窗外。
窗外依然是灰蒙蒙的天,依然是那条蜿蜒的长龙,依然是那些端着空碗的人们。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也许是一天。
也许是一个下午。
也许就是下一碗粥舀完的那一刻。
两个人就这么沉默地坐着,像两尊风化了多年的石像。
突然——
砰!
门被猛地推开。
参谋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
“司令……副总指挥……出事了……”
蔡廷锴猛地站起身。
“什么事?”
参谋张了几次嘴才发出声音:
“外头……外头不知道谁传出去的消息……说咱们的粮仓已经见底了,说今天的粥是最后一顿了……”
“整个广场都炸了!”
蔡廷锴和蒋光鼐对视了一眼。
那一瞬间,两个人的脸色同时变得像纸一样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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