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外面的夜已经深了。
院子里的灯笼在风里摇晃着,投下忽长忽短的影子。
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又很快归于沉寂。
韩馥渠扶着桌子站起来,脚下有些发飘,但脑子还算清醒。
他冲旁边伺候的管家招了招手,然后转向院长,满脸堆笑。
“院长,夜已深了,我让人在后院收拾了一间上房,被褥都是新换的,您今晚且在府上歇下,明日再启程不迟。”
院长酒量不浅,此刻脸上虽然也泛着一层薄红。
他点了点头,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
“也好,你费心了。”
“不费心不费心!院长的起居,怎么能叫费心呢?那是我的福分!”
韩馥渠说着,亲自引着院长穿过回廊,走到后院。
后院的格局比前厅更精致,青砖灰瓦,雕花木窗,廊下挂着一排琉璃灯,光色温润,照得院子里那几丛修竹影影绰绰。
韩馥渠在正房门口停下来,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院长,就是这儿了,里面有热水,有茶水,还有……”
他欲言又止,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微妙。
“……还有个人。是我的一点心意,院长若是累了,只管吩咐她伺候。”
院长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
韩馥渠又鞠了一躬,然后转身快步走了。
他的脚步声在回廊里渐渐远去,消失在夜色深处。
院长推开门,走进了房间。
房间里点着一盏罩着红纱的灯,光线暖融融的,把整个屋子都笼罩在一层暧昧的橘红色里。
正中央放着一张雕花大床,床上铺着崭新的锦缎被褥,枕头边还放着一对绣着鸳鸯的枕套。
床沿上坐着一个人。
一个女子。
她看起来不过十八九岁的年纪,穿着一身水红色的旗袍,头发乌黑柔顺地垂在肩头,露出一截雪白的后颈。
她的五官生得很精致,杏眼桃腮,鼻梁小巧,嘴唇像是涂了薄薄一层胭脂,红润得像是刚摘下来的樱桃。
她低着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手指细白而修长,指尖微微泛着粉红。
听见门响,她抬起头来,脸颊上飞起两朵红晕,眼睛湿漉漉的,含羞带怯。
院长站在门口,脚步顿住了。
他看了那女子一眼,又看了一眼,然后开口。
“你叫什么名字?”
女子的声音很轻,像是一缕春风拂过水面。
“回院长,民女姓夏,名雨荷。”
“夏雨荷……”
院长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站在门边,酒气上涌,眼前的红色灯光和那个水红色的人影重叠在一起,模糊成一片温暖的画面。
他向前迈了一步。
房间里那张雕花大床上铺着的锦缎被褥,在灯下泛着绸缎特有的光泽。
夏雨荷站起身,轻轻走过来,伸手扶住了院长的胳膊。
那股桂花香气更浓了,混着女儿家身上淡淡的皂角味道,温软地缠绕上来。
院长只觉得酒意一阵阵往上冲,脚下发软,身子往前一倾......
一头栽进了那个带着荷花香的怀抱里。
红纱灯影晃了晃,灯光在墙上投出两个交叠的影子。
..........
第二天清晨。
天刚亮,院子里就已经热闹起来了。
下人们在来回穿梭,搬着行李,检查车况,厨房里飘出了米粥和油条的味道,混着院子里桂花的香气,在晨光里交织成一种宁静而富足的气息。
院长从后院走出来的时候,精神不错。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军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那种昨晚饮酒过后的薄红已经消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爽的气色。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身边多了一个人。
一个穿着淡蓝色旗袍的年轻女子,安静地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垂着眼,睫毛长长地覆下来,像两把小扇子。
夏雨荷。
她的头发今天绾了起来,在脑后挽了一个温婉的发髻,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
她的脸色比昨晚更红润了一些,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整个人像是被晨光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色。
韩馥渠早就等在院子门口了。
他看见院长走出来,正要迎上去,目光一扫,看见了院长身后的夏雨荷,脚步顿时一顿。
然后他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
“院长!昨夜歇得可好?”
他快步迎上来,目光只在夏雨荷身上掠了一眼就收了回去,一副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看见的样子。
院长微微颔首:“不错,安排得周到,有心了。”
“院长客气!”
韩馥渠笑着往前引路,“早饭已经备好了,就在前厅。”
“炸油条、小米粥、还有几样小咸菜,都是济南本地的口味,院长尝尝看合不合胃口?”
院长点了点头,迈步往前厅走去。
吃完饭,院长带着夏雨荷返回车站,在他的专列后面,已经多了两列火车。
那两列火车就停在省府公馆旁边的铁路支线上。
昨晚连夜从济南各个州县粮仓里调来的粮食,此刻整整齐齐地码在车厢里,一袋一袋的麻包摞得高高的,几乎顶到了车厢的天花板。
晨光洒在那些麻包上,照出一种沉甸甸的黄色。
院长的目光在那两列火车上停了很久。
他的眼底闪过一丝满意的光。
“馥渠。”
“我听着。”
“你这份心意,很大。”
院长转过身,看着韩馥渠,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赞许。
“户城现在缺粮,你这批粮食送过去,救的是几十万人的命。”
“这份功劳,我记在心上,不会忘。”
韩馥渠站在晨光里,腰板挺得笔直,脸上的笑意从嘴角一直蔓延到了眼底。
“院长言重了!我的就是院长的,山东的粮仓,就是院长的粮仓。”
“您什么时候要,什么时候有!”
院长伸出手,在韩馥渠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
“好,你安心守着济南,等我在户城站稳脚跟,咱们再好好聊聊将来。”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我不会忘记你的。”
韩馥渠只觉得一股热流从脚底板涌上来,顺着脊椎一路窜到了天灵盖,浑身都酥了半截。
成了。
真的成了。
他攀上高枝了。
晨光越来越亮了,东边的天际线被染成一片灿烂的金红色。
火车头的汽笛鸣响了,低沉而悠长,蒸汽从烟囱里喷涌而出,在晨光中化作一团白色的云。
院长上了专列,夏雨荷跟在他身后,在车厢门口微微侧身,朝韩馥渠的方向轻轻点了点头。
车门关上了。
车轮开始缓缓转动,发出有节奏的咔嗒声。
韩馥渠站在月台上,目送着那列火车一点一点地远去,身子站得笔直,脸上带着笑。
他身后的那群山东军政要员,一个个都看傻了眼。
有人凑上来,压低声音问:
“大人,您这一手,可真是……高啊!”
韩馥渠没有回头。
他望着铁轨尽头越来越小的那个黑点,嘴角的弧度慢慢地往上翘,最终变成了一种压抑不住的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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