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
租界那几个临时支起来的粮食摊位,准时在早上七点开了张。
还是昨天那批伙计,还是昨天那批吆喝,连脸上的笑容都一模一样。
“大米!便宜大米!一毛五一斤!”
“今天比昨天还便宜两分!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消息传出去,比昨天更快。
昨夜一宿没睡踏实的老百姓们,一听到便宜粮食又开卖了,连脸都顾不上洗,披着衣服就往外跑。
可跑到租界边缘一看,不对劲。
队伍虽然还是长,但跟昨天比起来,短了一大截。
那种疯了一样的抢购劲头,消退了。
“哎,李大姐,你怎么不买啊?昨天不是没抢着吗?”
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女人站在队伍外面,看着前面长长的队列,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
“我寻思着……这粮食天天都卖,价格一天比一天便宜,说不定明天还要更便宜呢,要不等等再说?”
“等等?万一明天不卖了呢?”
“哎呀,人家说了天天都卖,而且你看,今天比昨天便宜了两分钱,明天说不定还要再降,咱们老百姓挣两个钱不容易,能省一分是一分。”
站在旁边的一个老头插了进来:
“说得对。”
“我活了六十多年,这种事见多了,什么抢购不抢购的,都是吓唬人的。”
“你看看,昨天那些人疯了一样买,今天就没人买了,都怪沉不住气。”
“再等两天,这粮价还得往下跌。”
他捋着胡子,一副深谙世故的老江湖派头。
旁边几个人听了,都觉着有道理。
是啊,昨天那阵势吓得够呛,结果今天还不是照样有粮食卖?
还更便宜了。
这不就跟过年时菜市场,那些卖大白菜的一个道理嘛,头两天喊得凶,过几天烂在地里都没人要。
于是,越来越多的人选择了观望。
有的原本排着队的,想了想,又从队伍里走了出来。
有的干脆站在路边看热闹,等着看明天的价格。
买的人少了,卖的人自然就着急了。
最先沉不住气的是那些小商铺。
户城街头巷尾,除了宋孔杜那样的大户,更多的是三五袋米面,就敢开张的夫妻店、父子铺。
他们没有大仓库,没有雄厚资金,手里的存货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全靠每天周转赚钱。
眼看着租界那边源源不断往外甩货,价钱一天比一天低,这些小店老板们坐不住了。
“老张,你听说了吗?租界那边又降价了。”
“听说了,今天又便宜了两分,照这个势头下去,明天还得降。”
“那咱们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卖呗!趁现在价格还撑得住,赶紧把手里的货出了,不然过两天烂在手里,那才叫血本无归。”
“可是……那可是我们两口子,攒了好几年的本钱进的那批货啊……”
“本钱重要还是命重要?再不卖,连本钱都收不回来!”
类似的对话,在户城上千家小商铺的后院里同时进行着。
到了中午,街面上开始有零星的米铺打开了店门。
那些昨天还大门紧闭的夫妻店,一家接一家地重新开张。
门口的价目牌被擦了一遍又一遍,上面的数字改了又改。
最开始还有人咬着牙挂了六毛钱一斤的牌子。
结果对面那家直接挂五毛五。
再对面那家,五毛。
一个跟着一个,一个压着一个,仿佛谁挂得高谁就输了一样。
到了下午三点,城东有个小铺子挂了四毛二。
他那个铺子门口的价目牌一挂出来,整条街都安静了一瞬。
然后人们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四毛二?真的假的?”
“真的!我亲眼看见的!”
“买不买?”
“买什么买!你没看见吗,今天都降到四毛二了,明天保不齐就四毛了!等等再说!”
于是四毛二的米铺门口,看热闹的多,掏钱的少。
那掌柜的站在柜台后面,看着人群来了又走、走了又来,脸上的汗珠子一颗一颗往下滚。
他老伴在后院急得直跺脚:
“当家的,不能再降了!咱们进价就三毛八,再降就亏本了!”
掌柜的咬了咬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不降了,今天就这个价。”
他不降了,别人降。
隔了两条街的王记粮行,下午三点半挂出了四毛。
紧跟着,刘家铺子挂三毛八。
等天色擦黑的时候,整个户城的粮价,比起昨天的最高点已经跌了近三成。
跌得最狠的那几家小铺子,几乎是贴着进价在卖,只求把手里的货尽快换成现钱。
而那些昨天还提着米袋子喜极而泣的老百姓们,此刻反倒沉住了气。
他们在茶余饭后、在弄堂口、在井台边,交换着同一个观点:
“看吧,我说什么来着?粮食有的是,根本不缺。”
“那些说缺粮的都是造谣,就是想趁乱涨价。”
“就是就是,幸亏昨天我没抢,不然今天就亏了。”
“明天还得降,不信你等着瞧。”
“我不等着瞧,我现在就不买,等降到两毛钱一斤再说。”
没有人再恐慌。
那种昨天还笼罩在整座城市上空的阴霾,仿佛一夜之间被风吹散。
街面上恢复了往日的热闹,小贩的吆喝声重新响了起来,孩子们在巷子里追逐打闹,主妇们挎着菜篮子讨价还价。
所有人都相信,最坏的时候已经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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