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清晨五点半。
天还没亮透,城东的王记粮行门口已经贴出了一张告示:
“本店存粮售罄,暂停营业。”
街坊邻居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谁都没当回事。
王记那铺子本来就小,能有多少存货?卖完了正常。
可过了不到一刻钟,城西的刘家铺子门口也贴了同样的告示。
紧接着是南门的赵家粮行。
紧接着是北街的李家米铺。
一家,两家,五家,十家,二十家……
到了早上七点,太阳刚刚从东边升起的时候,整个户城大大小小几百家粮铺,有七成以上挂出了“售罄”的牌子。
剩下的三成,门倒是开着,可柜台后面的米缸空空荡荡,连一粒米都舀不出来了。
最可怕的是,租界那几个地下商行,今天没有开门。
昨天还在吆喝“天天都卖”的摊位前,一个人影都没有。
店铺的门板关得严严实实,门上贴着一张纸:
“本行库存售罄,即日起暂停营业,恢复时间另行通知。”
那些昨天还在说“等等再说”的老百姓们,站在空荡荡的摊位前面,一个个呆若木鸡。
“这……这是怎么回事?不是说天天都卖的吗?”
“他们怎么不卖了?”
“完了……完了!”
有人开始往城外的方向跑。
“去乡下!乡下肯定还有粮!”
可是乡下也没有了。
就在几个小时前,就在全城人都在安心睡觉的时候,几十辆大卡车连夜进进出出,把郊外几个大粮仓里的存粮搬了个干干净净。
搬粮的人动作利落,给的钱也公道,乡下那些粮户掂量着手里的银元,一个个笑得合不拢嘴。
等他们反应过来自己把明年的种子粮,都卖了的时候,那些大卡车早就连影子都找不着了。
上午九点。
一则消息像野火一样烧遍了整个户城。
“湖南湖北今年秋收欠收,两湖产粮大省的收成只有往年的六成!”
这则消息从哪里传出来的,没有人知道。
有人说是在电报局工作的亲戚看到的官方通报,有人说是从南京来的大人物亲口说的,还有人说是从码头上卸货的船老板那里听来的。
但不管是从哪里传出来的,它听起来都太真了。
两湖之地,自古就是江南的粮仓。
湖南湖北的米,养活了半个华夏。
如果这两个地方都欠收了,那别说户城,整个江南都得饿肚子。
再联想到这几天米面价格的剧烈波动,一切都说得通了。
为什么突然涨价?因为两湖欠收了!
为什么这两天又降价?那是因为有人在恶意做空,故意压价,好把散户手里的货都骗出来!
为什么今天所有粮铺都卖空了?因为那些大庄家趁着昨天低价,把市面上所有的粮食都扫光了!
真相大白。
轰的一声,户城炸了。
那些昨天还说“等等再说”的老百姓们,此刻像疯了一样满城乱窜。
“哪里有粮?哪里有粮?”
“我出一块钱一斤!不,我出两块!”
“谁家有米?求求你们卖给我吧!我家孩子还等着吃饭呢!”
可是没有,市面上没有粮食。
昨天满大街都是的米面油盐,今天像被施了魔法一样消失得干干净净。
那些降价甩卖的小商铺,此刻一个个悔得肠子都青了。
他们昨天还庆幸自己跑得快,把货都出了。
今天站在空荡荡的店铺里,看着街面上那些出价一块两块,求购一斤米的人,恨不得扇自己两个嘴巴。
那些低价甩出去的粮食,每一斤都是他们往自己心口上捅的一刀。
可是再后悔也没用了。
货已经卖出去了,钱已经收了,连收据都撕了。
他们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坐在空荡荡的柜台后面,捶胸顿足。
.........
松井坐在领事馆的办公室里,手里端着一杯清酒。
窗外传来若隐若现的喧哗声,那是户城街面上正在发生的骚乱,隔着几条街都能听见。
他抿了一口酒,嘴角的弧度像一把弯刀。
副官站在旁边,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兴奋:
“阁下神机妙算!两天之内,户城所有散货全部吃进,现在市面上流通的粮食,十成里有七成在我们手里。”
“剩下的三成在宋孔四大家手里,但他们是不会轻易往外卖的。”
松井放下酒杯,轻轻点头。
“宋怀仁是个聪明人,他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等。”
“不过没关系,他和我们之间没有冲突,他要的是钱,我要的是城,各取所需。”
“我要的不只是控制粮价,我要的是让户城人彻底绝望。”
“他们现在虽然买不到粮,但心里还存着指望,觉得政府会出面、蔡廷锴会开仓放粮。”
“我要把最后这一丝指望都掐灭。”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远处灰色天际线下,那些像蚂蚁一样涌动的人头。
“传我命令:从今天起,我们手里的粮食一粒都不准往外卖。”
“对外放出消息,就说库存已经清空,什么时候再有货,要看什么时候解除制裁。”
他转过身,目光阴冷。
“通知宋怀仁,让他和孔家也停了出货,告诉他,真正的行情,还在后面。”
..........
户城的街面上,已经是另外一番景象了。
那些昨天还在悠闲观望的人们,此刻像被抽去了魂一样。
有人蹲在路边抱着头,一句话不说。
有人失魂落魄地走来走去,嘴里翻来覆去念叨着同一句话:
“怎么办……怎么办……”
还有更多的人,涌向了同一个地方。
第19路军军营。
大楼前面的广场上,黑压压地站满了人。
有穿长衫的先生,有穿短打的工人,有裹着头巾的妇人,有抱着孩子的母亲。
他们不喊不闹,就那么沉默地站着。
可是那种沉默,比任何喊叫声都更让人心悸。
广场中央的旗杆下,一个瘦弱的中年男人站在台阶上,身边是他的妻子和两个孩子。
男人哆嗦着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展开来,声音嘶哑地念着:
“蔡长官……蔡长官……我们老百姓实在是没有办法了……”
“家里米缸空了三天了,孩子饿得直哭……”
“求求您……求求您开仓放粮……”
他念不下去了,声音哽在喉咙里。
旁边的妻子抱着孩子,眼泪无声地往下流。
人群中有人跟着抽泣起来。
更多的人沉默着。
他们望着军营紧闭的大门,望着门后那栋灰色的建筑,眼神里是一种近乎绝望的期待。
门里面,蔡廷锴正坐在办公桌后面。
他手里捏着一叠情报,脸上的肌肉绷得像一块铁板。
参谋站在旁边,声音压得极低:
“司令,外面的人越来越多了,今天早上还不到一千,现在已经快五千了,如果再不开门出面……”
蔡廷锴没有说话。
他慢慢把手里的情报放在桌上,抬起头,望向窗外。
窗外是灰蒙蒙的天,和广场上那些密密麻麻的人头。
他沉默了很久。
“你告诉我,户城里现在还有多少存粮?”
参谋愣住了。
蔡廷锴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那些沉默的人群。
“没有了,全城的存粮,两天之内被扫得干干净净。”
“那些粮商、那些租界的商行,他们把能买到的都买走了。”
“我现在就算想开仓放粮,也只是杯水车薪。”
“可是司令......”
“我知道。”
蔡廷锴抬起手,打断了参谋的话。
“我知道外面的人等着我给他们一个交代。”
蔡廷锴陷入了良久的沉默,许久之后,他的眼底闪过一抹狠色。
“这是你们自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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