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朝兴衰,自有定数,人力难其为也。
“北朝蛮夷入关,鼎定中原,根如浮萍,天下皆反,方是正应,虏寇却得八旗汉属、三王、绿营、北地汉臣之心,蒸蒸日上,
“汉臣纷纷以奴才自居,剃发易服,科举应试,与虎同食。此即为气数盛矣极矣,天下莫能当也。
“到得胤禛登基,化主为君,化家为国,用人不拘一格,尽收汉臣之心,虏朝更是如日中天,使国库日丰,兵锋一日胜过一日。
“反观贵尔南朝,即便身负国仇家恨,应勠力同心,共筹北上,却如一垂垂老朽,偏安一隅,虽有上官恪之子年迈之时,犹有乃父英气,夺得江北二城,南朝诸公,却也不过是倚为屏障,以庇笙乐。
“莫说北伐,便是倚天险而守之,怕也皆是妄事。此即为……气数尽矣……”
宁南握住大白马的缰绳,眼神变了变,呼,缓缓吐出肺腑中的一口浊气。
韩老怪八月底的时候,听说了北朝发起的与南朝的盟约,当即北上。
查清此事后,他便做出了一个决定……
“……一者气数日盛,一者气数日衰,此番北朝与罗刹结盟,共下江南,便是盛者气数,尽吞衰者气数之时。
“若早生五十哉,虏寇气数未成之时,或有豪杰可挽天倾。若晚生五十哉,虏寇气数一如前朝,步入日衰,或有英雄可解倒悬……然则生逢于此时,我等草芥避无可避……
“惜。
“道家云:祸福相依。此番北朝南下,却或为转机之时……”
“若南朝幸有谢玄、虞雍之辈,能如淝水之战、采石之战……大破北军,一战胜之……则北朝气数,当如苻坚完颜……一战转衰也……
“清等不才,略无经武之治。甲子崎岖,却羡干戚舞天。故廿年辗转,未辞其劳……余倾鄙教余力,以静候玄雍之辈也……北朝气数若尽……便南朝无以北上,天下也自当有豪杰……尽驱红阳劫难……”
正当午时。
一抹天光打在老槐树的新叶之上。
叶面剔透。
一如去岁秋天落下的枯叶,再次绽出新芽。
…………
贾师安牵着骡子的缰绳,同宁南道:
“景王,还有其他使臣,数日前便已到了通州。按照大驸马之前的布置,已经同上官昭、上官秀、陈如海他们一同南下,贾某以及使团正印……则是牵住北朝目光的诱饵。只要使团正印在北京附近,北朝当不会现在就彻底撕破脸皮,完全堵绝南北商路。有贾某的人头,也可取信于北朝,使团确实在此……”
宁南点头:“那便好。”
贾师安面色变得郑重,朝他拱了拱手:
“贾某此番……算是有些私心了……”
宁南瞧他一眼,笑道:
“上官秀是我知己好友,便是你这个上官秀的亲舅舅不替他多考虑几分,我也是要考虑的。”
贾师安目露感激,在骡背上弯腰道:
“贾某……多谢大驸马体谅。”
宁南摇了摇头。
贾师安又看向宁南:“大驸马,”
他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道:
“莫如……莫如……还是让贾某来担这一路……大驸马但可尽快……”
宁南摆手道:
“你们不行。”
他瞧着远方,语气变得深沉而复杂:
“不是看不起你们……是真不行……”
宁南没再多说,只是拿起了马鞭。
命人将又休整了半个时辰的六百多人都叫起来,按照他说的方法,都打上绑腿。
“走吧,”
宁南挥了一下马鞭,
“我们,”
他晃了晃变得酸涩僵硬的脖颈,道:
“现在就去涿鹿……”
…………
明祯元年。
三月。
季春,吉旦。
十四日,天理教教主宁节霄带领二百余众,在宫中内侍的策应下,攻入紫禁城,一路闯入乾清宫,刺伤北朝皇帝,其后,又杀出紫禁城。
京师仓惶,天下震动!
十五日。
天理教四方将军之一,苏琅于涿鹿县起义,生擒涿鹿知县、县尉、鞑子佐领、绿营千总等一应北朝官员,夺下涿鹿县城。
同日,宁节霄携天理教教众于妙峰山盟誓。并在两万八旗兵和绿营兵的包围下,杀出重围。
十六日,申末,包围妙峰山的督妙峰山诸事总督黄忠材作出判断,贼子已从妙峰山突围,不久,黄总督在北面发现脚印,沿脚印,发现贼子已钻入凤凰岭。
十八日,天理教教主宁节霄驾临涿鹿县,苏琅率三千兵马出城迎接。
翌日。
宁节霄下令,于城门口宣读涿鹿县一应北朝官员历年犯下的恶事,将其众于城门口斩首,悬头颅于城门之上。
十九日,宁节霄遣苏琅率两千人西行,入黄羊山。
二十日,督天理教叛乱总督黄忠材、兵部尚书鄂尔泰率先锋三千人进攻涿鹿县,未果。
二十二日,黄忠材麾下两万兵马齐至,兵围涿鹿县城。期间三次攻城,数次登上城门。
二十三日,宁节霄埋伏于东面二十里处的五百骡马军,趁夜偷袭黄忠材部粮道,黄忠材大惊。
是夜。
宁节霄部大开城门,从北面突围佯攻,调动敌军后,北面军急匆匆退入城门,黄忠材部趁机攻入城中,刚入城,入巷内剿杀,却听到一阵轰天的爆炸声,其后,宁节霄部从西面正式出逃,入黄羊山,追兵至,早早埋伏于此苏琅打了追兵一个措手不及,又数日,宁节霄率部,奔出河北……
……
……
三月十六,在宁南的马蹄踏向涿鹿县城之时。
千里之外的南京城。
正处于一个暖洋洋的午后。
奉天殿广场上的“大梁第一次军队采购会”在举办三日后,正式结束。
新器局与大梁科学院挣了个盆满钵满。
科学院院长李兴在乾清宫殿内同上首的女皇叽叽喳喳汇报的时候,发现嫂子似乎不太高兴,赶忙收了声,显得有些惶恐。
嫂子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的惶恐,笑了笑,命春渔姐姐带他去御膳房吃饭。
李兴偷偷问春渔姐姐:“姐姐,陛下咋的了?”
春渔用很小的声音,偷偷同他道:
“姐姐也不知道……”
李兴翻了个白眼,当然没让春渔姐姐看到。
这日的中午。
朱翠微本来不想用膳,但娘听说她这两天胃口不好,亲自进宫探望她。
朱翠微便还是吃了一顿饭。
这日的太阳落山时节。
她批阅奏章时,收到了来自北朝的一封国书,上面写了大梁朝出使北朝,使团副使宁南的死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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