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头的太阳沉入远山，乾清宫殿前一片金黄。
殿内四角的兽炉里头烧着无色无味的红罗炭，温度有些高，朱翠薇今日便没有披上狐裘。
编织好的云鬓上头只插着一根朴素的紫檀木钗，以往的金钗玉钗都取了下来，木钗不显锐气，算是为肚子里的孩子祈福。
今日女皇的唇色有些泛白，一双秋水剪瞳也有些不太舒服。
可能是批阅了太多奏章的缘故，眼睛酸涩，刺痛，时不时泛出点泪水。
自从前日柳直那边的一张报纸到她手上后，朱翠薇的心便一直惴惴不安。
报纸来自于北方的京城，皱皱巴巴的，有些泛黄，里头的内容看上去也寻寻常常，时间是二月二十七，也就是大概半个多月前。
上头有北方的一些趣事、有名为乐善堂主人的诗人写的一首关于清明的诗。
还有一篇很郑重的文章，写南朝使团入京的事。
文章词藻华丽，用典颇多，说此番南北结盟，冰释前嫌，是古今未有之罕事，“干戈化玉，造化慈悲，刑马之盟，永镌金石，秦晋之好亦犹难以尽诉也。”
除了这些之外，报纸上还刊了一篇志怪。
这篇志怪不长，一篇写尽，分为前后两个部分。
前半段说的是上官大驸马为了南朝尽心竭力，通过一位来自天竺的得道大和尚，在长江水底的龙宫留下了一批宝藏，若将来南朝有难，皇室便可启用这批宝藏。
找到龙宫宝藏的关键在于天竺大和尚留下的十八神数。
即，
十八个意义不明的数字。
后半段讲的是南朝当权太监王秉为了图谋这批宝藏，屠戮了南京城附近一个代代掌管神数的村庄，只余了一个少年遗孤。
遗孤费尽千辛万苦逃走，过了江，去了山东，死于山东路旁。
志怪的作者路过那一处，见此处怨气冲天，招魂问之，方才知晓了这么一段公案。
冤死少年以十二神数告知这位作者，作者便将这十二神数写了出来，刊发在了京城日报上，至于剩余的六神数，则已被太监王炳得到。
这样一篇志怪曲折离奇，又以龙宫宝藏引诱人心，算得上引人入胜了。
若止步于此，这篇志怪也不过是编排一下南朝吏治，说即便南朝有上官大司马这等人物，但后继无人，子孙宠幸宦官，奸臣当道，有亡国之兆。
但事情的离奇并未就此结束。
报纸刊发出来的次日，流传到了通州、天津一带。
这一带莫名出现了一些古董和字画，卖它们的人说是从南边来的。
有人一打听，方知这些东西是从南朝那个名叫王秉的太监手里低价买入的，拿回北朝一卖，转手便卖出数百倍的高价！
一石激起千层浪。
霎时间众说纷纭。
有人说，定是这太监王秉抄了某个富商的家，截了一批珍宝，不敢留在南朝，以防东窗事发，这才偷偷卖到了北朝。
这篇志怪，便是那富商遗孤字字泣血写成的。
“啧、啧、啧！”
有人两手张着报纸，语气沉重，摇头感慨，
“龙宫宝藏呼？杀人夺宝也！！”
消息渐渐传开，天津一带的古董商人一夜间炸开了锅，当晚便有不少商人南下。
行动如此迅速，自然不是为了替枉死的人讨回公道，而是为了抢在前头，在那太监手里也捞上几件宝贝。
便是自己不去，也把消息托给了一些正好要南下的商帮，开出了高价。
御史柳直便是得了这个消息，才拿着报纸，来找王秉对质。
朱翠微开始时并不太当回事。
王秉没有这样的胆子，刺事监也没有能把事情遮掩得不露半点风声的能力。锦衣卫更不是吃素的。
但看着那篇志怪，她心中渐渐升腾起一股异样、奇怪的感觉。
“大驸马……宝藏……”
女皇当时嘴唇微抿，默默念着这些名词，下意识梳理了一下故事的脉络，
“天竺……数字……王秉……十八神数……”
大驸马……她也有个大驸马。
这篇志怪刊登出来的时候，她的大驸马正好也在北京城。
志怪？
她的大驸马就写过志怪……还不止一篇。
什么倩女狐妖，什么华山杜康尺，每一篇也都是这般曲折离奇。
只不过，前者是为了卖他的南城日报，后者是为了卖他那可以用于温酒的杜康尺。
女皇唇角一弯，这篇志怪让她有些熟悉的感觉，脑子里想起了一些事，情绪从疑惑变得有些温暖和惬意。
天竺？
数字？
她的大驸马北上之前，也做过一件跟天竺和数字有关的事。
“这种数字呢，按道理该叫阿拉伯数字。但好像是天竺人发明的，就先暂时叫天竺数字吧。”
他教了她这种数字。
0，1，2，3……9，很简单，她很快就学会了。
接着，她的大驸马又教了她一种写密信的方式。
便是两人约定同一套刊印的书，信上全是这种天竺数字，三个数字一组，比如22、14、6，指的便是这本书第二十二页，第十四列，第六个字。
对这种撰写密信的方式，她大感新奇。
虽然写信和解信都极为繁琐，但两人只要不告诉别人他们约定的是哪本书。
即便密信被人截获了，也大可放心，世间无人能够知道信里写的什么。
对方探出手，在书桌上翻了翻，拿起一本书看了看，说：
“那我们就用这本吧。”
南京城玉夏书坊乙亥年印刊的一版《西游记》。
“这样的密信倒是也可以用于锦衣卫和军中。”
她眼眸一亮，素手接过西游记，轻轻点头，声音清脆道：
“他们换本书就是。”
对方点了点头。
便是在想起这么一件事的刹那。
朱翠薇眼神一变，霍然起身！
“世间绝无如此凑巧之事！”
回乾清宫的路上，她心如擂鼓。
能够将大驸马、天竺、数字、还有她和皇兄都很信任的王秉凑到一本书的志怪故事，这世间绝无仅有。
“这篇志怪……”
她白如瓷器的脸上又添了几分白，吹弹可破的肌肤因为银牙紧咬而微微颤抖，
“是他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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