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堂的兵部右侍郎贾师安,穿着一身粗布麻衫,脚上草鞋沾着一层厚厚的泥土,盘腿坐着,潦草如田间老农。
这位面上带着焦黑的南国使团副使大人呐呐半晌,方抬头感慨道:
“大驸马文韬已是名垂南北,不曾想武略更是军机运掌,真称得上用兵如神四个字了。
“贾某读过几年兵书,兵书上说,兵无常势,水无常形,能因敌变化而制胜者,谓之神。以往贾某还不太明白这个道理,只觉有些夸大了,不应该是以不变应万变吗?
“何以用兵却反倒要求之于万变?此番被困山中数日,骚头无数,苦无良策,大驸马一日之间,便让我等得见明月青天,这等用兵之能,真是一本活兵书了。何谓用兵如神?贾某今日算是知之矣。”
他发自肺腑地赞叹了一句。
肚子里其实还有几句:“以万变应敌之不变,若牵得敌人一变,形势则变。”
但这几句又是他今日一家之言,就不在大驸马面前班门弄斧,贻笑方家了。只在心中感慨万千。
此时山月皎皎,松涛阵阵。
抽芽的青草在夜风中摇摆不安。
宁南做了几个伸展运动,活动了一下酸疼的肩部。
扭头瞧着这个显得有些落魄的侍郎大人,摇头笑道:
“贾大人就别寒碜我了,珠玉在前,宁某邯郸学步罢了。
“这么几百个人还行,怎么也都是些坛主、香主,识字的还不少。
“宁某能指挥的动他们,他们也能指挥得动下面的几十个人,毕竟是这些香主带着各自乡里的几十个人,走了百里、千里来了北京城。
“这很不容易,不是不怕死三个字就能做得到的。
“要是人再多一点,可就打不了这样的游击了,齐步走怕是都走不了。”
“珠玉在前?邯郸学步?”
时年三十七岁的贾师安在对大驸马的自谦感到钦佩之余,皱了皱眉头,
“以往有这般、这般的兵家么?”
忽东忽西,神鬼莫测,领着七八百人将两万大军耍得团团转?
宁南却没多说,眼神沉静了几分。
干燥的冷风吹打在身上,铠甲交给别人了,此时身体就有些凉。
多层甲就是多好几条命,还是交给那些去拼命的人了,自己只穿了一身道袍。
站在山洞前,视线朝着山下掠过去,掠过青草、掠过树林、掠过一段平原,妙峰山周边篝火点点,北边的哨岗松散了许多,陆师傅带着钱思进和三壮控制了其中的一个。
但想要真正逃出去,接下来两个时辰,还是半点都松懈不了。
关在端亲王府的二十多天里,他特意读完了一套《读史方舆纪要》,了解了一下北方的地形。
这般的平原地形,想要彻底逃走,真是极其不易,只能最大限度的依赖山川地势作周旋,在不断的运动中寻找机会。
他岔开话题:
“东边的许希音和郑宝驹应该会快一些,西边的彭连刚和沈寿可就要慢一些了。”
见大驸马不多说,贾师安也没追问,只笑了笑,抚了抚下颌沾了泥巴、并不怎么‘美’了的三缕美髯,称赞了一下彭老倌儿:
“彭坛主老当益壮,兴许更快一些也说不定。”
宁南也笑了笑。他原本安排花甲之年,还跛了一只脚的彭连刚跟自己待在一起,但彭老倌不服老,硬是在他面前展示了一下,即便拖着一条腿,在山地上也健步如飞,一般二三十岁的年轻人还真追不上他。
宁南也就如了老倌儿的意,让他跟沈寿一起去了西面,带着人交替轮换,一面在山上放火,一面去西边的哨所袭扰。
放火的地方也很有讲究,多选在山谷、下风口之类的地方,做好了简单的防火带。
如今正值三月季春,想要把整座山烧起来不太容易,也就不那么担心引火烧身。
但想要造出声势,还是得把易燃的东西,比如易燃烧的松枝、枯木等,堆在一起。
彭老倌儿他们这些天藏在山里的木材和酒,还有一些做饭熬出的油,这次就一股脑全用掉了。
东边的三四十骑,是素素和二赖带领的骑兵,一直在外围休整,等东面许希音他们的突围。
穿上大梁红色官服,换上马匹的……不过是一些用木架和稻草做好的稻草人。
有红色官服遮掩,又有夜色掩护,追兵总是看不清的。
素素、二赖,还有其余十几人,都是锦衣卫和家丁中体重较轻的。
马负担轻,就总跑得比追兵快。他们牵着背上骑着稻草人的马。
等到绕过东边一处林子时,稻草人继续前进,穿着黑衣服的素素他们则转入林中小道,当足以甩开追兵。
让追兵继续去追稻草人骑的马。
风吹动天上的云,地上的影子慢慢变淡,月光被遮蔽住了。
隔了一阵,听到左面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扭头看去。
见是一个又一个的黑影从左面冒出来。
宁南揉了揉手腕,腕骨发出一阵骨节声。
贾师安也站起了身。
宁南瞧了瞧系在对方腰间的一方使团大印,眼帘微微低垂。
南国使团在妙峰山,却也不在。
使团大营在。
贾师安这个副使在。
但景王不在,其他使团重臣也不在。
贾师安见到他的第一眼,先是松了一大口气,然后郑重地说:
“韩清韩教主将我等送出城后,与下官一晤,提了一个想法。
“下官冒天下之大不韪,自作主张,以南朝副使的身份与对方缔结了盟约,在盟约上盖下了我朝大印。”
宁南当时一怔,微微抬眉,听得面前深受大舅子信任的贾侍郎续道:
“天理教的四方将军,苏琅近日将于涿鹿揭竿造反,陕甘项琦亦将于近日挥师,威胁年羹尧大军,山东的林璋和岳璃则已聚集五千人,将袭扰南下八旗主力的粮道……作为回报,我朝每年需要向天理教供给一定数量的甲胄、武器、火药……”
宁南眼瞳收缩。
贾师安吸入一口气,郑重地瞧着宁南:
“正因为韩教主想要再行一击,才会将各坛主各香主召在鞑子眼皮底下,以让北朝皇帝为了能聚歼天理教,而忽视这几个月以来,四方将军们不断聚拢的人手……”
最后,贾师安倍加感慨地说了一句:
“下官本来做好以身为饵,葬身此地的准备了……以让那人能以某的人头和使团大印交差,造成景王已死的假象,还让这儿的人能逃出去个一半……”
…………
卯时。
鸡鸣声在远处响了起来。
天边泛起一线白。
韩昌掀开营帐出来的时候,外头正是逐渐蔓延开来的雾气。
带着十来个面色冷峻的亲卫,走到了主营大帐。
里头是几乎只睡了半个时辰的鄂尔泰和黄忠材。
二人朝他行礼后。
黄忠材打起精神,挺了挺胸膛,朝两位大人作出保证:
“王爷、鄂尔泰大人,济格已经率人回来了,他们追上了那伙逃出去的骑兵,”
他放下心般笑了笑,表情似乎是有些哭笑不得。
“有赖于王爷和大人指挥得当,那所谓逃出去的那伙南朝使臣,不过、”
黄忠材摊了摊手,笑容里既有无奈,又有轻松,还有几分自得。
“不过是一伙骑在马上的稻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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