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忠材听到这个声音,眼瞳收缩,心中咯噔一下。
“进!”
嘴中却还是下意识让另一个传令兵进来。
“禀大人!”
另一个面上白净许多的传令兵进营帐拜倒道:
“守西面的绿营龚总兵急报!贼人大部已从西面下山突围……”
黄忠材一挥手,不耐道:
“大部?还有什么大部?
“他们拔了几个哨所,回山了吗?”
每次下来冲杀一阵,骑兵一过去,他们就跑回山,狗皮膏药一样,都不知道多少轮了。
传令兵道:
“他们数百人一齐攻下山,绕开哨所,向西而去,没有回山。”
“嗯?”营帐内几人一扭头,瞧向传令兵,面色一愣。
“我部在西面的骑兵之前被调走了,如今靠得最近的剩下的三十余骑,已经追赶上去,龚总兵已经派了人手去追。
“但天色已晚,贼人奔出太远,绿营兵这几日分散围山,轮替不足,今日又大乱,已疲累之极,他们还穿了甲胄,龚总兵唯恐走脱贼人,请大人速派骑兵支援!”
从西面跑了?
这些人不应该是弃子,在西边牵制绿营么?怎么从西面跑了?
黄忠材心如擂鼓,隔了几息,镇定下来道:
“命绿营务必继续追上去,他们尚还有骑兵,让骑兵跟在贼人后头驱赶,不要失了方向,待他们体力不支后,绿营跟上去,趁势掩杀!同时,将山上的护军营再调下来五百,给本将追上去!”
“是!”传令兵大声应是。
领命而去。
鄂尔泰瞧了一眼黄忠材,眼神里露出几分赞许之色。
贼子虽然狡诈,黄忠材却不愧是正黄旗汉军都统,之前还有些慌乱,现在却慢慢应对有据了。
虽说东西两面的贼子各自逃出了包围圈,但只要有骑兵跟着,就不会丢了行踪,大部跟上去后,立刻就是一边倒的屠杀。
其中,东面贼子自然是重中之重,便将骑兵大部都派了过去。
西面贼子反正是两条腿走路,绿营只要缀在他们后面,不失了他们的行踪,就总能围杀他们。
大局,还是握在他们手中的。
这位军机大臣兼兵部尚书感慨了一下,今夜这项琦苏琅二人倒是让他颇有些开了眼界。
以往都是围山的人放火烧山,将被围的人逼出来。
今日却是反过来了。
被围住的贼子反倒先他们一步烧山?真是胆大包天。
鄂尔泰心中唏嘘。
好在狮子搏兔,尚需全力,皇上为了此番尽数将天理教上层贼子一举扑灭,派了整整两万大军过来。
若是兵力少一点,怕是可能还真让这伙贼子得了手,至少让他们能逃一部出去。
如今,对方却注定要徒劳无功了。
“报!”
门外,又是一道急报过来。
“禀大人!”
传令兵额头冒汗拜倒道:
“贼人、东面逃走的贼人、又奔回妙峰山了!”
黄忠材脑子里陷入混乱。
传令兵亦是又急又气道:
“东边那群没剃发的骑马跑了,那几百人留下来阻挡我部骑兵,我大部骑兵一到,他们望风而逃,再度从东边窜入了妙峰山!”
“又在东面沿山放火么?”鄂尔泰冷声道。
“禀大人!”传令兵摇头,“这一次他们没放火,只是钻入了东面山林。”
东面守军已经是寥寥了,不可能再派人救火,要是贼子还放火,那就还真要破罐子破摔了,将山烧个干净算了。
黄忠材上前一步,咬牙道:“济格呢?!”
“济格大人已经亲率骑兵去追那逃走的四十骑!二十余骑缀在那伙骑兵后头,不断发信号,吹哨,济格大人带着二百骑落后他们一点……还有方才大人掉过去的西面骑兵,也追了上去,只是还远远没追上,落后了一点……”
鄂尔泰道:“落后多少?!济格落后他们多少,后面追上去的又落后多少?要多久能追上?!”
传令兵眼瞳一虚:“这几日连续巡逻,马匹各自都有些疲惫了,铁蹄掌都消磨了不少。夜路又难行,卑职猜测,济格大人应该还落后个二里路,后面的应当还至少落后五六里,才刚刚追到东面不久。贼人以逸待劳……”
以逸待劳?!
他们反倒成了以逸待劳?!
黄忠材气笑道:“主营帐内,尚还有一百来匹马,马上命人将马骑过去,一人双马,不!一人三马!全部骑过去,务必不能让那伙骑马的走脱……”
他一挥手,又道:
“追上去后,先命济格他们一半人……不,至少六成人下马,其余人以一人双马,一人三马地追,只要有两三百骑能追上去,足以袭杀他们!”
“是!”传令兵当即躬身点头。
这时……
“占山为王!”
“杀官造反!”
“就在今夜!”
一阵惊天的喊声喊起来了!
当远远的喊声传过来的,帐内数人一惊。
传令兵将贼人又钻入东面山中的消息从东边传来之时,从上往下看,长队的黑影亦如游龙般自东向西,一刻不停,穿越山林,直插驻扎在山体南面山脚的大营!
传令兵到达大营不久。
便有一阵震天的嘶喊声从山中传来。
“占山为王!”
“杀官造反!”
吼破天际的声音,以及兵器上那一片片的闪闪银光距离中军大营越来越近!
某个时刻。
一支箭镞在月色下射出!
嘭!
正中大营梁柱!
“狗鞑子!”有人粗红着脖颈叫道。
……
暴烈。
恐惧。
混乱。
暴烈的手段挥舞着令人恐惧的武器,让如今仅有两千人守着的中军大营霎时间陷入了一阵混乱。
有主将高吼着,痛骂着,让轮值的、正在营帐中睡觉的士兵们起床。
主营大帐内,响起了一阵暴怒声:
“好狗胆的贼子!”
这道声音充满了愤怒与不可置信,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隐隐的颤抖。
几人掀开帷幕,走了出来。
重重的黑影从远处奔来,挥舞着银光,掀翻拒马,嘴里齐声大吼着“占山为王!”朝营帐杀来,营帐门口,黄忠材和一众亲卫保护着鄂尔泰和端亲王后退……
“当!”短兵相接。
刀声洪亮。
血花在月色下绽开。
不多时。
中军大营内留守的千余将士便陆续披甲而来,强弓射出的箭矢越过三十丈的距离,射入一个贼子的胸膛时。
雷声大雨点小的一众贼子们便一股脑如潮水般退去。
又纷纷涌上妙峰山。
只是一边跑,贼子们一边大声长笑:
“鞑子狗!溜着走!”
“一根骨头都不要,蠢狗还是能上套!”
机灵一点的编造着顺口溜,一群人纷纷起哄,大笑大骂,钻入山林。
“明天老子再烧山,烧死一群老贪官!”
“妈妈蛋!……”
“占山为王!老子就占山为王了!你们能拿我怎么样?!”
“哈哈哈……!”
嘲笑声、起哄声越来越远,鄂尔泰面色铁青。
黄忠材大声指挥将令,正准备指挥中军将士追上去,却听得旁边的气得脸色发绿的兵部尚书道:
“黄总督……”
鄂尔泰眼睛微微发红瞧着隐在夜色里的远山,咬着牙,老成持重道:
“莫要意气用事,保护端亲王要紧。”
黄忠材心头一凛,如今大部骑兵去追逃走的南国使臣了,西面绿营兵去追击西面贼寇了。
山上还有几千护军营正在搜查剩下的贼子和扑灭大火,轮替不足,早已疲惫不堪。
甚至围山的哨所兵力和守山中的兵力都已抽调大半出去了。
贼子这般袭营,又故技重施地退走,焉知不是再次调虎离山?调走中军大营的兵力,然后再次袭营?
黄忠材压下心中的怒气,一挥手,不让剩下的两千人上山追击贼子,而是让他们马上巩固好使团大营。
小半个时辰后。
黄忠材收到急报。
西面出逃的贼子果然是假象,奔出还没有几里路,这伙贼子就往北一绕,开始折返。
沿途扔了许多绊马索,在夜色里延阻骑兵。
绿营兵又还没来得及合围,只能眼睁睁瞧着这伙贼人再次钻入山中,又在西面放火。
黄忠材当即下令,喝令绿林兵守住西面,骑兵快速就地休整,以恢复体力。
除了那被接应、逃出来的三四十骑外。
其他贼子又都钻回了山中。
丑时,黄忠材眼睛通红地瞧着眼前的山脉,心下微松。
只有济格他们追上那三四十骑,功劳便拿了一半。
至于剩下的一半功劳,也就是全歼这伙贼子,虽然有些棘手,今日吃了大亏,但局势也不过重回了原点。
“占山为王?”
黄忠材揉了揉手腕,冷笑一声道:
“做你娘的春秋大梦!”
……
……
同一时刻。
妙峰山。
北面。
睡了一觉的宁南揉了揉脖颈,一边打哈欠,一边从山洞中走出。
外头,有一个身穿北朝盔甲的探子来报。
“教主,陆、陆……”
探子卡了卡壳。
宁南揉了揉眼睛,笑道:“陆师傅。”
探子也眨了眨眼睛,诶诶道:
“陆师傅,就是陆师傅,陆师傅他们来报说,他们换了您昨天缴获的几副盔甲,北边田家村东边的哨所没骗下来,被认出来了,陆师傅他们四个骑马跑了。
“但田家村西边的哨所骗下来了,陆师傅杀光了他们,已经占了。我们可以走了。”
宁南点了点脑袋,吐出一口气,朝旁边几个传令的道:
“去吧,半个时辰内,将他们都带到这边来。脚上绑布条,嘴里塞木棍,谁也不准发出声响。我们得走了。”
“是!”月色下,几人目露精光地应是。
昨日白天,教主通过各坛主各香主给他们下令,每人带两天口粮,其余粮食,肉也好,饼也好,全部吃了。
吃个肚圆。
然后好好睡一个白天,养足精神。
到了此时,几人自然愈发神采奕奕,应命而去。
这时。
一道久违的江南口音从旁边传来。
“大驸马……”
一个坐在草丛里的中年人语气复杂地叹了口气,
“大驸马……你……你……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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