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得兵部尚书的问话,满头大汗、脸颊还沾着焦黑的传令兵,赶忙拱手回道:
“禀大人,这帮贼子攻下西边两个哨所,杀了我们六人,剩余十来兄弟放了信号,吹了哨,苦战一番后先撤走了。
“距离哨所大概只有百来丈的一支巡逻骑兵,听到哨音,赶忙奔马前来,与之一起的还有南北两面的更多骑兵。
“但那伙贼子并未往西逃窜,反而再次退回了妙峰山。这帮贼子上了山,上山途中点燃了许多沿路的松枝和干柴,烟气和火势遮蔽了骑兵的视线。
“山上负责搜贼和扑火的几支百人队,听到动静后,也纷纷朝这边靠近。
“但火势太大,烟雾滚滚,山上将官下令,一部分兄弟们追了上去,其他兄弟就地隔离清理火圈,用湿土灭火,防止火势扩大,不好追击贼子。”
传令兵面色忐忑地禀报完。
鄂尔泰敲着手指,脸上阴晴不定。
这伙贼子不趁机往西突围,也不与骑兵交战,反而退回山上。
这是为什么?
他们逃回山上,骑兵便无法追击掩杀。
山上的搜山队又都着了铠甲,奔行本就不易,再加上火势熊熊,难以合围,一个不小心,怕是跟贼子在山上被烧个同归于尽都不一定。
这位兵部尚书朝黄忠材抬了一下手,沉声道:
“黄总督还请先下令,让西面搜山队注意不要搜捕太深,更务必不要离下山道路太远,守住不易着火的下山道路。倘若火势不可为的时候,搜山队需尽快下山。”
黄忠材左手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点头点得极快:
“大人思虑周全,又爱兵如子,体恤部下,卑职钦佩!这帮贼子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自寻死路。
“无论他们怎么烧山,只要他们不想被活活烧死,就一定得下山!
“卑职马上下令,命我部搜山队尽数去西面,一部守住下方的下山通道,一部沿黑烟所在追杀贼子并控制山火。
“山下骑兵亦往西面调度,只要他们一下山,便以最快速度进行截杀!”
一面说话,黄忠材一面打量着鄂尔泰的脸色,瞧见这位兵部尚书大人面上并无不耐的神色后,才正式下发军令,着传令兵出去告知骑兵参领以及搜山队参领。
不多时,又有传令兵来报:
“西面有三波贼子,分别从三个地方举着火把冲杀而出,拔除了我方数个哨所。
“骑兵奔到之后,这伙贼子便立刻钻回妙峰山,绝不恋战。一面上山,同时还是一面放火!”
“嘭!”
“好个狗皮膏药!”
黄忠材拍了一下桌子大怒道:
“传令,围山哨所不动,山上的搜山队撤下来一千五百人,填补进西面各哨所,每哨至少四十人!四十披坚执锐的结阵之士!看看他们还敢不敢来!”
黄忠材瞪起冒出血丝的眼珠子:
“给老子堵死他们!”
“是!”传令兵声音嘶哑的应命。
鄂尔泰挥了一下手,补充了一条军令,说命搜山队和骑兵需沿路大呼,投降免死,若是将南国人交出来,更是大功一件!重重有赏!
他不说南国使臣,只说南国人,以防走漏消息。
蝼蚁尚且偷生,山上那些天理教贼子中,总有不想死的。
鄂尔泰眼睛微微一眯,手掌按在膝盖上,手指敲了敲,脑子里莫名想起一个问题。
“今夜,是谁在指挥这拨贼子?”
从贼子在不同地点同时烧山,又从西面杀出退回,进退有据来看,这伙贼子如今一定是选了一个头儿出来。
韩清与沐紫英不在。
端亲王被韩清彻底除了名,二人兵戎相见,端亲王在天理教内虽还有眼线,却也指挥不了天理教了。
天理教的左护法,成了那个许希音。
对此人,他只闻其名,却从未见过面,端亲王和粘杆处的探子俱说,此人是个女子,常年以道姑装扮,年岁三十左右。
“许希音到了妙峰山,指挥的这拨人?”
鄂尔泰轻轻皱了皱眉头。
“还是年纪最大的彭连刚?亦或四方将军?”
手指在丝质的衣服上摩挲了一下。
“四方将军虽然都算得上将才,那个项琦甚至有些帅才,年羹尧上过书,说此人极为难缠,皇上看了有关此人打仗的几封密折,也敲着密折说,能让年羹尧吃瘪,此人是个人才。
“但四方将军在他们教内的地位顶多与坛主平齐,想要服众,号令山上七八百人都听他的命令,还令行禁止,这却又是未必。”
鄂尔泰在脑海里猜测着今夜有胆量做出“烧山”这个动作的罪魁祸首,心中微沉。
能行如此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手段,此人,真是狠厉非常!
“若真是许希音,”鄂尔泰默默吸入一口气,“那皇上和老夫就还真是小瞧这个女子了!”
他眼光闪烁数下。
自觉此时指挥山中群贼的,应当还是四方将军之一的项琦,或是苏琅,其余两个四方将军,林璋和岳璃都还差了点意思。
只是许希音这个地位最高的左护法来了后,给他们撑了撑场面,这才让项琦指挥得如臂使指。
时间慢慢推进,到来的军报越来越多,贼子们的行动也越来越怪异。
让人猜不透他们到底想干嘛。
某个时刻。
头上戴着红缨顶戴的军机大臣沉声道:
“黄总督,劳烦差人去请一下端亲王。”
正在地图上标记贼子从西面出山,攻打哨所地点的黄忠材脑袋一愣,嘴上却已应了命。
“卑职遵命!”
话说出口后一息,才补了一个抱拳。
韩昌到来后,鄂尔泰行完礼,直接开门见山道:
“下官敢问端亲王,王爷可知,如今在山上指挥一众贼人的是谁?”
韩昌坐到左面的椅子上,丰神俊朗的面容上也浮现出疑惑之色,缓了片刻后,轻轻摇头道:
“尚书大人,实不相瞒。此事本王亦不知晓,不过本王猜测,该是苏、项二人中的一位。
“本王方才去了一趟西面,同哨所本逃之众详细了解了一下。
“贼子所为,颇合兵法之道,许希音从无领兵之能。
“舍苏项二人之外,怕是难有人能在此等混乱局势中兵行险着,还指挥若定。”
鄂尔泰嗯了一声,点了点头,冷冷笑一声道:
“端亲王所言与下官不谋而合。天理教人才济济,下官此番倒是小看了。”
韩昌端起一杯兵士送进来的粗茶,呵了一声,不置可否。
鄂尔泰一双眼睛瞧向这位亲王,又笑笑道:
“不过王爷万可放心,贼子们若不行险,尚还可活到明日,他们这一烧山,却是慌不择路了。
“此时正逢季春,而非仲夏,想要彻底烧山怕也不是这般容易。
“下官与黄总督定将他们困死在西面,他们不想活活被烧死,只能下山受降。”
外头已经入夜,但山体西面却是一片火光和浓烟跳跃。
听得兵部尚书的话,黄忠材亦面色一肃,本想表忠心,但想起一事后,心下泛起冰寒,立刻改口道:
“鄂尔泰大人所言极是。有鄂尔泰大人与本官在,端亲王但可于军中静待,无须奔波。”
这就是不让对方插手的意思了。
这时。
“报!”
急报到来。
传令兵进帐拜倒,语气焦急:
“禀总督大人!禀尚书大人!”
帐内几人一惊,不等发问,便听得这传令兵道:
“贼子……贼子……贼子他们……
“已从东面突围!”
唰!
鄂尔泰霍然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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