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头锣鼓齐鸣。
定慧寺数百僧众提前三里出来迎接,迎到金棺后,主持带头,拜倒一片,数百人齐齐磕头见驾,然后又一起敲着木鱼,诵经,为敦肃皇贵妃一路祈福。
诵经声遮天蔽日。
像是要为敦肃皇贵妃挡去弥天的灾祸。
趁着这阵骤然响起、又平缓如水的声音,狭窄的轿子内,再一次陷入了沉默。
隔了片刻。
宁南擦了擦滴落到眼睛里的汗水,向下方隔着一块木板的女子郑重承诺道:
“我离开前,会向你额娘金棺所在的方向磕几个头,谢过敦肃皇贵妃今日的庇护之恩。得罪之处,万请皇贵妃见谅。”
这是他为数不多能做、也该做的事情,虽说于对方来言,这般磕头的事似乎微不足道。
听到这话,布尔布扎面色呆了一下,似乎是没想到对方会这么说。
随后,她轻轻抿起的嘴唇一松,抬手擦了擦像湖泊一般的眼睛,自嘲一声道:
“给我额娘磕头?你既然不愿意留在北京,那你回去后,不还是要跟我皇阿玛为难么?”
“我……”宁南张了张嘴,下意识想解释什么。
嘴唇颤抖了两下,最后却又没有说话,只把眼梢沉了下来,
对方说的极是。
她的阿玛想要南下,夺下江南。而他,自然是要回去想尽一切办法把江南保下来。
不止要保下江南,为了老婆孩子,为了老娘,为了……以前的、为了现在的、尤其是……为了将来的很多很多人,他还要在有生之年,倾尽全力北伐,夺回中原旧地。
两人……
天生便已经站在对立面了。
女子对上方之人的沉默并不意外,甚至有些欣慰。
至少,
对方没有为了活命,说出半句谎话来骗她。
这说明,对方说要给她额娘磕头不是惺惺作态,而是真心实意的。
她默默吸了一口气,想起了一件要与对方说清楚的事,眼神平静,轻声道:
“你姐姐,端亲王福晋问过我,说假若你愿意留在北京的话,她问我,我愿不愿意嫁给你为妻?让你当我的额驸。”
宁南眼神讷讷,心中一沉。
布尔布扎抿了抿嘴唇,开口笑道:
“我说你肯定不会愿意留在北京啦。”
她声音轻快,说话的时候嘴唇几乎没有血色。
“但她这样问,”
不等上面的人回话,十七格格的面色已经平静下来:
“我便也答了。”
“我说……”她撒谎道:“我才不愿意呢。”
宁南在黑暗的梯形空间内面色一怔。
“本格格要嫁,”
布尔布扎翻了一个注定没人会看到的傲娇白眼,鼻子里哼一声道:
“也只嫁给李家村的小厨子,谁要嫁什么写酸诗的状元郎?……又酸又臭的文人,我从小就讨厌,这样的人肯定没半点意思……本格格以后要嫁的人呢,要带我去宁古塔看雪,也要带我去看鹞子山爬山,要带我去草原牧马,也要带我去江南划船,要带我吃遍大江南北,也要愿意为我花心思,做世间从没有人吃过的菜……诶,宁大……状元,像你这么累、这么没意思的人……也就你们南朝的女皇看得上啦,没劲,很没劲的……”
起起伏伏的轿子里头,女子久违地絮絮叨叨道。
“所以……”
她擦了擦眼睛,
“你回去后,好好待她吧……”
黑暗逼仄的空间里。
宁南的脑海里,出现了一片大雪,出现了郁郁葱葱的鹞子山,出现了塞外的马群,也出现了玄武湖上的游船……最后,他脑海里浮现的,是一道穿着绿色衣服的身影,正站在长江一排柳树边,大江滔滔,柳色伤别……她在等他回江南……嗯……他、他也一定能回江南……一定能回……一定……
沉默片刻。
向来不喜欢欠人人情,尤其是欠这般生与死都难以形容的人情的宁老爷,轻轻阖上眼睛。
将脑海中一切温馨画面统统让它们如镜花水月般破碎,语气变得郑重和严肃。
“青棉,”
这似乎是他第一次这般称呼她,
“若是将来,我、我……我真的做到了领兵北上,到了北京城外……”
他喉头哽塞,却又不得不将这个问题提前问出来。
“你……
“你会为你今天……帮了我出城……而感到后悔吗?”
叽叽喳喳。
鸟儿转动着一双黑色的眼珠子,叫了两声。
扑腾了许久,终于扑腾起一双被冬天冻了许久的翅膀,从老槐树张开的樊笼中逃脱,飞去白茫茫一片的天空。
宁南将女子送他的玉佩收入怀中。
按照他与对方作出的第一个约定。
咚,咚,咚,朝着年妃金棺所在的正殿位置磕了几个响头。
“后悔?”
轿子窗帘外洒进来的光线在女子脸上若隐若现,她颤了颤声音。
“嗯。”他道。
布尔布扎没有说‘你怎么可能打得过我皇阿玛’,也没有说‘哼,我饶你一命还差不多。’
而是认真想了想那个场景。
尽管那样的场景似乎非常缥缈、非常难以实现,像最高大的山岳一般,强大无匹的皇阿玛,绝不可能输给任何人。
但她还是认真想了想。
最后。
“后悔啊……”
她语气变得深沉复杂道:
“我肯定会后悔……后悔死了……后悔得无地自容……”
“呵。”
宁南接过素素递过来的马鞭,发自内心地笑了笑。
大白马呼哧呼哧打了几个响鼻。
噔。
他踩上马镫,翻身上马。
扯住缰绳,拉着大白马转身。
面朝西北方向。
此去妙峰山,尚有大概一百余里。
远处。
青山叠叠,金光隐现,白云翻腾。
一道黑影于远处高空飞过,自东向西。
“唳!”
原是……鹰隼击空。他收回视线,紧握手中缰绳。
听得下方女子的真心话。
黑暗的梯形空间里,宁南安静得甚至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嘭嘭,嘭嘭。
梯形顶的缝隙里透出几抹光。
他沿着这光线,翻过身。
伸出手掌。
“砰砰砰!”
在梯形顶底板上拍了三下,笑道:
“权当与你击掌为誓。”
随即。
宁南语气郑重,朝下面隔着木板的女子说出一个新的约定。
软轿内。
女子听得这个约定,愣了一下。
隔了一会儿,她抿起终于出现了点红色的嘴唇,左手扶住轿子边缘,晃晃悠悠起了身。
探出右手,掀开白幔,瞧着头顶的木板,顺着方才对方拍出的声音。
“砰砰砰”,右手掌在对方击打的地方同样击打了三下。
她吸了吸鼻子,笑道:
“那一言为定啦。
“宁~大厨~”
“啪!”
宁南敛去脸上的笑容,扬起马鞭,一摔。
大白马扬起蹄子,哒哒哒,开始前奔。
马蹄在地上踏出一连串深深的脚印。
卷起烟尘。
他直面西北。
一马当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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