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地位于定慧寺后门侧边,左面是寺院的红墙青瓦,墙边种了几株老槐树。
正值三月,
槐树枝头吐出一片青绿,上头有一只鸟儿叽叽喳喳。
“呼呼呼。”
春风一吹,槐树叶子簌簌作响。
生机勃勃的景象,让他缓解了几分心中的焦躁与不安。
可能是因为年妃金棺将至,僧人打扫得干净,地上没有什么落叶。
宁南顺着传来的蹄声看去。
只见一片尘土飞扬,远处奔来了十余骑,当头一个女子身穿一件黑色衣裳,束发束腰,头上插着一根紫檀木钗。
女子身下骑着一匹大黄马,左手牵着一匹神骏的大白马,正朝他们这边奔来。
“甄素素?”
宁南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认出了奔来的女子。
对方身后俱是熟面孔。
要么是跟他签了死契的家丁,要么是锦衣卫,只不过目前众人都穿着黑衣。
“吁——”
吁声四起。
行至近头,甄素素领头,众人纷纷勒住缰绳,马蹄在地上踏出一片长长的痕迹,嘶声阵阵。
肤白貌美的甄素素远远就瞧见了宁南,瞧见他平安无事,她在马背上就已经吐出了一口长气,紧张一路的心情放下,后背都不由出了一身冷汗。
她跳下马匹。
“素素拜见教……公子!”
糯甜的声音响起,穿着干练的女子腰间配着一把短刀,奔到宁南面前,单膝跪地,眼眶有些发红,身体也后怕得有些发软。
穿一身道袍的宁南笑着让她起来。
一众家丁也眼神激动地来下拜,口称“拜见少爷!”有几个年纪小的甚至喜极而泣。
宁南瞧了一眼,见众人大体还行,只是有人丢了一只耳朵,有人脸上多了道疤。
他带着北上的家丁一共是十个,后来从陈三那坛,挑选了三十人进入家丁队伍。
几轮厮杀下来,四十人如今只剩下了二十三个。
其余十七人,还有五人活着,其中两个轻伤,三个重伤,重伤的一个断了腿,不过幸好是骨折,另两个伤了肺腑。
轻伤的带着重伤的藏在山里养伤,素素他们给留足了三个月的粮食,一些银两和一些药材,但能不能活下来,又要看他们的命够不够硬了。
众锦衣卫瞧见他们职责之内要保护的大驸马终于平安无事后,无不长长松了口气,眼神振奋,胸怀激荡,先一如既往称呼他“公子”,朝他行礼。
然后又转而朝另一人行礼。
“卑职拜见指挥使!”
在狭窄矮小的马车梯形顶中关了一路的陆重龇牙咧嘴地揉着腰。
老谍子瞧了瞧这帮穿着黑衣的锦衣卫,哼哼道:
“老子是前指挥使。这么叫老子?不怕颜与卿听到啊!”
一众锦衣卫立刻面色讪讪,显得有些尴尬。
陆重哈哈一笑,但这一笑,又牵动了浑身伤势。“诶呦”、“嘶哈”几声,面部又疼得扭曲起来,面色发白。
宁南左手大臂和小臂上都缠着白布,透着药味,赶忙上前搀扶:“陆师傅?”
陆重一扬手,额头上冒出虚汗:
“无妨。”
他嘿嘿笑了两声:
“许尼姑伤药不错,没这么容易死。”
明明是带发的道士,却被这老谍子骂成尼姑,许希音却也不以为意。
甄素素已经接到老教主密令,朝许希音一拜:
“北乾天坛坛主,甄素素,见过我教左护法。”
“北乾天坛?坛主?”宁南微微一眯眼睛,瞧了瞧从最后一顶轿子出来的陈三。陈三的眼神变得自责与无奈。
不久前,老教主革去他的北乾天坛坛主之位,交给了甄素素,那块“乾”字令,也已经转移到了素素手中。
现如今,候在妙峰山那边的北乾天坛十二香主,便已俱是听命于这位新晋的素素坛主。
许希音没有同甄素素客气,问了问情况。
得知钱思进和李二赖带着剩下十余人守在西北方向的官道上,正等着他们过去,道姑点了点头。
成为普通教众的陈三过来拜见自家‘坛主’,甄素素哼了一声:“陈老三,本坛主也给你带了匹马。”陈三吸了一口气,郑重道:“陈三从此只唯教主之命是从。”
甄素素点了点脑袋,大拇指一翘,让他去骑一个锦衣卫牵着的一匹黑马。
许希音和陆重也纷纷上马。
宁南一招手,伯公送的那头大白马便‘唏律律’几声,奔到他面前,马头在他脸上亲昵地蹭了蹭。
素素道:“唐姑娘帮公子在端亲王府精心养着这匹马。”
啪啪,她手一拍。
宁南瞧见马背旁边,婆娘送他的逝水剑悬在马儿一旁,还有一个布囊。
打开布囊。
里面放着他之前随身带着的东西。
老婆送的金甲,几件衣服,一沓南方钱庄的银票,还有一沓北方钱庄的银票,一个青嬛小姨子送的香囊,还有……宁南眼神一怔,微微吐出口气……一块正面是龙凤,背面刻着几个满文的玉佩。这是某人大半年前送给他的玉佩。
…………
“你从来没有用过我送你的那块玉佩,是因为怕欠我人情么?”
摇摇晃晃的轿子里,黑暗逼仄的空间内。
下方传来一道女子的声音。
快到定慧寺时。
年老大人担心外孙女走一路走累了,下了轿子,让外孙女坐上来歇一会儿。
北朝的十七格格走着路,犹豫了好一会儿之后,才最终坐上了轿子。
格格穿着一身白色孝服,衣服与本就白皙的肤色一衬,便愈发白了三发。
人像雪,气质也像雪。
额娘的去世,让往日咋咋呼呼的格格似乎在一夜之间长大了,眼角没了往日的飞扬,像冬日静静落下的雪,显得孤独,甚至显得楚楚可怜。
轿子内沉默一阵后,格格以一句“你是怕欠我人情么?”打破了沉默。
宁南在黑暗的空间中,艰难的扭动四肢,腾出手搓了搓脸,手上满是汗水。
他道:
“我是怕给你惹麻烦。”
布尔布扎哼了一声,却没有说话。
宁南苦笑道:“这次欠了你一个大人情了。”
布尔布扎抬起头,望了一眼头上的白幔,咬了咬嘴唇,眼神渐渐变得复杂和深刻。
她本想说‘你救我一命,我救你一命,我们两清了。’
最后却还是没有两清,女子只轻声哼了一句:
“本格格不用你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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