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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度的面色和表情静止在这一刻。
除了李兴‘哼哼’了两声之外,周围也安静了下来。
之前围观过的一众武将露出隐隐戏谑的眼神。
而刚刚过来瞧热闹的众人,则是露出一丝不可置信的侧目眼神,相互对视几眼,正想问一问,但顾及到前头变得似乎有些呆若木鸡的曹侍郎。
又老老实实闭上了嘴,不敢多嘴。
姜路之则是眼睛一瞪,望了望桌上的断刀,赶忙跑出去。
这位总兵大人一双虎目朝乱出头的陆昆射出利光,“啪”,一巴掌打在乱说话的年轻千总左边的背上。
“陆……陆……”担心被曹度惦记上,姜路之硬生生把陆昆的名字咽了下去,只怒道:“你娘瞎说什么浑话呢!”
“嘶!”陆昆痛得嘶哈一声,又不敢还嘴,在自家总兵面前,只能委屈的缩头。
呼……曹度慢慢吸了口气。
眼睛微微眯起,瞧向那工匠,面色虽平静,但任谁也瞧得出这位工部侍郎面下的怒火。
曹度道:“这位陆兄弟说的是真的么?”
那工匠顿时双膝一软,张嘴道:“小、小人……”
曹度一扬手,打住:“本官知道了。”
军器局四钱三分的雁翎刀是为伍长以上的将官打造的。
他一扭头。
瞧向对面面相宽厚的李大黑,视线一扫,定格在对方的这把刀上。
竟然被这把刀砍断了?
“咳咳咳!”
这时,大梁科学院的副院长清了清嗓子,咳了几声,吸引了全场众人的注意。
旋即,李兴双膝用力,瞧了瞧眼前的木桌。
正打算一跃而上,露个大脸。
但入京大半年以来,他当大梁小学的校长,又给白玉坊培训账房,后来大哥又让他当大梁科学院副院长……衙门还放在新器局,很累,人一累,吃的就多,吃这吃那,宁大婶还时不时做些好吃的肉条塞给他当零嘴,人就壮实了许多……可能跳不上去了!
向来务实,追求稳妥的兴校长转了转眼珠子。
一个转念之间。
便改为了爬。
“咳咳咳!”
他又咳了几声,众人古怪地看着这个小孩。
“各位,”
李副院长以难看的姿势爬上长桌后,作了一个四方揖,用清脆的童声笑呵呵大声道:
“之前咱说了。本官是大梁科学院的副院长!咱新器局的这刀啊——”
他指了指大黑哥手里的刀,
“就是用了咱新器局的技术。什么技术呢?”
他仰起脖子,自问自答道:
“就是我大梁科学院最新的——炼钢技术!”
“钢!”李兴陡然竖起一根手指,大声道,“什么是钢?!”
“钢就是铁和碳的合金!
“那请问,合金?什么是合金呢?
“合金就是两种不同的……不同的……”李兴重复了一下,心下一凉,大哥怎么写的来着?
“咳咳咳!”
他轻咳一阵,面不改色心不跳,续道:
“按照我大梁科学院院长写的书,这合金……就是合在一起的金……合在一起……诶!人心齐,泰山移!这金……金属跟金属……或者跟碳……合在一起,岂不就更心齐?”
李兴拉长着声音,等待着有人附和。
“对!”陆昆大声给面子道。
“啊——”李兴做出一副‘你孺子可教’的样子,点头笑道:“陆大哥说的不错……”
“呵呵。”
这时,人群外传来一声轻笑。
“黄口小儿,也敢在这儿妄谈炼钢?好大的口气!”
这道声音轻而柔,声量却颇大。
众人齐齐扭头望过去,这一眼过去,却见是一个身量不高,体型偏胖、面白无须的官员,身穿绯红官袍。
正是大梁手艺最高的兵仗局掌印太监,洪炜!
曹度微微欠身,道:“洪公公。”
洪炜赶忙道:“曹侍郎不敢。”
众人纷纷朝洪炜行礼。
“见过洪公公!”
“洪公公有礼!”
“呵呵,沈岳见过洪公公!”
五军都督府左都督周应元、右都督章固、兵部尚书栾宗源、户部尚书方孝范、勇卫营樊世威几人则至多不过是看这太监一眼,并没有假以辞色。
今日这场采购会,自然是正式的采购会。
只是大家看不太懂,心里甚至隐隐有所抵触。
女皇的意思,更多的是让他们旁观。
他们便一直在旁边只私下闲聊两句,对于场间的事,众人却是不怎么交谈,顶多交换几个眼神,将一些意思藏在不言中。
“咦?”李兴朝着洪炜叫道,“这位大人你刚刚说什么?”
洪炜轻声笑道:
“黄口小儿,你可知《铁冶志》?可知《天工开物》?可知炒铁之法?可知团钢之法?可知淬火该如何淬?可知淬火的淬字该如何写?一个……”
他本想说‘毛都没长齐’的小孩,但话到嘴边,突然意识到自己是个太监,心里不由愈加愤懑几分,便拔高声音怒道:
“字都不认得的小孩,何以在此处大放厥词!”
“《铁冶志》的可取之处在于他用了反射炉来脱碳。《天工开物》在于大而全,其中的灌钢法和炒钢法……喔,你们称之为团钢法和炒铁法,全则全矣,但太模糊,没有定量,一个工匠一个手艺,有高有低。碳也没进步,钢不怎么样。”
李兴悠悠地摊手道:
“这两本书,能入我们科学院的五大工匠都是滚瓜烂熟。就是可惜,呵,已经被我们淘汰得差不多了。”
洪炜眼睛微微眯起。
“哦?”他道。
“呵。”李兴居高临下,当仁不让地睨了他一眼。
“有意思。”
洪炜探出手,兵仗局的掌司将一把价值二十两的孟吾刀递到他手里。
“呵,多说无益。此刀名孟吾,”
兵仗局见识和经验其实足以比肩大匠的大太监笑道,
“等下,某一刀砍向你们的雁翎刀,你们刀上的豁口若小于半寸,洪某……”
“怎样?”李兴叫道。
“呵,你说要怎样?”
“一千两银子。”
“某给你两千两!”洪炜眼神一厉,噔,提刀上前。
…………
“然后呢?”
奉天殿偏殿内。
朱翠微略显消瘦的瓜子脸蛋上浮现出一抹笑容,朝王秉问道。
刚刚出去问询哄闹情况的刺事监掌印太监王秉苦笑一声,躬身回秉道:
“然后……便是洪炜的那把孟吾刀……反倒被新器局……”
王秉用一种此事他也不可置信的声音道:
“活生生砍出半寸有余的豁口……差点断了!”
唰!陈岳之霍然起身道:“果真?”
咚咚咚!新晋兵部主事心如擂鼓。
若……若新器局真弄出如此利器,那对上北朝的,我朝、我朝、我朝岂不是?
孙承山的眼瞳亦不住收缩。
满头鹤发的锦衣卫指挥使颜与卿倒是老神在在,她不仅知道此事,锦衣卫千户以上,甚至已经用上了新器局新打的绣春刀。
不等王秉回答,朱翠微便已摇头道:
“没那般夸张,新雁翎刀即便能将孟吾刀砍出不小的豁口,但破北朝的轻甲都尚还有难度,更遑论重甲。”
陈岳之一愣:“陛、陛下……”
朱翠微笑道:
“兴哥儿手里的官印是朕给他的,他这个科学院副院长也是朕亲命的。”
兴哥儿……陈岳之顿时面色一滞。
孙承山却是眼神一凝,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眼神震了震,站起来躬身道:
“微臣敢问陛下,那、那这科学院院长……”
朱翠微默默吸了一口气,手又不自觉想摸一下小腹,但当着几位臣子的面,她自然还是把手止住了,只端起春渔泡的一杯茶,轻声笑道:
“正是拙夫。”
“呵,”
大梁朝的女皇孩子气一般叹一口气,有些无奈道,
“他从小就这样,老喜欢捣鼓一些小玩意儿……”
…………
“翠翠,你要记住,我们这套新军工体系的重点,或者说新体系的目标,不在军……”
朱翠微将小郎中写给她的这封信翻来覆去看了许多遍,记忆犹新的便是这句话,
“而在……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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