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岳之留着仪态翩翩的三络长须，穿一身青色圆领官袍，语气里带着几分质疑与决绝。
作为之前的东宫少詹士，天生乃新皇嫡系。
陛下继位后，提拔他为正五品的吏部郎中。
旬月前，无过无错的情况下，陛下却将他调任为正六品的兵部主事。
香饽饽的吏部到了苦哈哈的兵部。
正五品成了正六品。
外人瞧起来是贬官了。
陈岳之自己心中也不禁咯噔一下。
但贬官当日，他被陛下召见了一次，与他一起的，还有内阁次辅高从哲，兵部尚书栾宗源，户部尚书方孝范，以及户部右侍郎孙承山。
四位，均是部堂级高官。
也是素来自负的陈岳之，认为自己终究爬上去的位置。
高次辅将关于南北结盟一事背后的朝堂庙算同他说了。
陈岳之心中掀起惊涛骇浪，这才明白，自己并非被陛下贬谪了，反之，是要被大用了！
“兵部必须从上到下都是陛下的人。之前的葛主事尸位素餐，这才换了你。陈主事可莫要负了陛下厚望。”
兵部尚书栾宗源语重心长地同他交待。
陈岳之压下心中的震惊，当即颔首：
“栾大人万请放心，陈某敢不肝脑涂地？”
如此的大事，朝堂之内知晓真相的人不出十位。便是内阁，也就秦首辅和高次辅知晓，李阁老和柳阁老，都被瞒在了鼓里。
坐上兵部主事的位置后，陈岳之夙兴夜寐。
不仅加快巡查京营和北二城，清查吃空饷的情况，还将京城武备库、十八常平仓统统巡查整肃了一遍，揪出了不少硕鼠，确保武备和粮秣的齐全。
尤其是顾太傅从湖广征集的粮食和兵甲，陈岳之更是直接盯着和清查，安排最得力的人防火防盗，以防出现半点不测。
旬月下来，整个人黑瘦不少，算得上一员干吏了。
朱翠微也嘉奖其忠于王事，对方向她举荐的几个举人，都给安排了八品、九品的清吏司的位置。
对于陈岳之的问题。
她微微抬了抬一双淡眉，笑道：
“陈主事放心。这次的改革只是小小的试验一番，若是办得好，朕明年就继续办，若是办得不好，明年嘛就不办了。”
小郎中同她说过。
改革这种事，莫要心急，就说试验一下、尝尝鲜，一步一步来，“大不了就关了”。
这样，文官撂挑子的可能性就不大。
等到他们发现新法也有能捞的地方，就不会反对了，反而会自动成为变法派。
“想要武将不怕死容易，想要文官不贪财可就难了。先只抓办事吧，能办事的就是好官。”
小郎中在信中这般同她道。
朱翠微这才决定缓着来，用五万两银子试一试，看兵器的质量会不会更好一点，造出来的兵器是不是又会更多一点。
孙承山接任户部右侍郎以来，一直想推动清查田亩的事，好为摊丁入亩做准备，但不说其他各部，便是户部内部，想要推动都是困难重重。
他急需变法派人才充填户部，去为他冲锋陷阵，但徐龙捣、柳直等人，被陛下安排去了都察院。
陈岳之本来应该把守吏部的，结果去了兵部。
他向陛下举荐了几个人才，比如今科探花李宴亭、榜眼汤连斌等人，陛下却又先搁置了，让他们还待在翰林院。
孙承山自知此时正逢国朝甲子未有之变，一旦功成，便是足以告祭宗庙的莫大中兴功业！
陛下与朝堂当心无旁骛。他只能徒呼奈何，先按下变法一事。
此时，闻听陛下的说法，孙承山微微皱了皱眉头：
“陛下，此举是否有朝令夕改之嫌？”
孟子曰：无恒产者无恒心。
今年用这个法子，明年又不用了，怕是会扰得下面的人有些无所适从。
“孙师傅，”
朱翠微笑道：
“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这可是你教朕的道理。变法势在必行，却也绝非一蹴而就。
“若是害怕别人说朝令夕改，之后我等变法，岂不束手束脚？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若是此举确实错了，明年改就是了。至于撼动国朝根基，”
她笑着瞧向陈岳之，
“陈主事，若是这般小小一变，国朝根基就能被撬动的话。那后续我等打算效仿北朝，行摊丁入亩、士绅一体纳粮，以充国库，岂非更是自掘坟墓？
“这等小小一变，户部兵部都督府就哭爹喊娘，那等到朝廷真要朝堂高官向国朝纳粮的时候，岂不真让他们闹翻了天？”
女皇的话平平淡淡的，但其中的意思却又透着极重的敲打意味。陈岳之顿时心头一凛。
孙承山凝思片刻，起身，躬身朝手段愈发了得的女皇陛下行礼道：
“陛下，微臣受教了。”
朱翠微平静抬眸：
“北朝皇帝推行摊丁入亩，可是杀了不少人头的。
“他靠什么杀的？
“八旗的‘铁杆庄稼’纹丝不动，只有汉人士绅被废除了免田税和免徭役。”
朱翠微视线瞧向外头的天光。
孙、陈二人，包括变得沉默的颜与卿和王秉，各自在心头冒起森森寒气。
“诸位，”
女皇用平静的语气道：
“想要国朝延续，想要国库常丰，想要完成自先皇、上皇起就一直孜孜念之的变法大业。我们就得先有我们的八旗，拿得动刀的八旗。有了土地之外、新‘铁杆庄稼’的……新八旗……”
女皇的视线逐一掠过场间。
不见红的偏殿内。
一股浓烈的血腥气渐渐在空气中蔓延。
……
……
“呸！军器局的新刀，说得好听点是降了价，其实他娘是少了铁！”
“刃口恨不得他娘给你少半寸！”
“脆得很。莫说甲胄了，砍猪肉都能砍卷刃。”
陆昆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
身为江浦军千总之一，他跟几个跟着姜总兵一起来南京的袍泽一起低声恨恨骂了几句。
有人苦笑着摊手道：
“一分钱一分货。军器局的旧雁翎刀还是不错的，弓也还可以。就是最便宜的新刀太差了。兵仗局的又太贵，买了怕是也只能给亲卫用。”
三张看台上，军器局的看台、兵仗局的看台，俱都排满了人。
而第三张看台，除了方才江浦军的姜路之草草过去一趟，又草草离开之外，看客寥寥。
这时。
一道清脆的童声在他们后面响起：
“诸位，你们想要什么样的刀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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