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万两……
十万两……
大梁朝一年的总军需不低,但花在武器盔甲的却算不得高了,一共大概在六十万两到八十万两的样子。
十万两,对于兵仗局也好,军器局也好,都不算低了。
即便直到此刻,洪炜都难以形容当时心中的感觉。
以往的时候,兵仗局是从户部手里拿钱,锦衣卫这些年得势,有时候有更多的军需,除了朝廷的钱外,锦衣卫会给他们银子定制一批。
除此外,兵仗局便没有其他的进项了。他老洪的进项便也不多,再加上要打点孝敬各处,最后落他手里的就愈发地少了。
而眼下……
陛下将银子……或者说……将花银子的权力……给到了各军。
让各军来找他们或者军器局采购?
各军苦军器局武器久矣。
洪炜想不到他们不把钱花在兵仗局上面的理由。
至于……他眼睛朝左面一瞥……第三张长桌,所谓的‘新器局’,他自然就没有半分放在眼里了。
一个铁匠铺子,有什么好在意的?
洪炜瞧了瞧对方摆在长桌上的几种奇形怪状的武器,嘴角轻轻一笑。
女皇尚未达到,场间等了一会儿之后,逐渐变得热闹哄哄起来。
大抵就是朝着他们这几张长桌指指点点,有时摇头,有时点头。
有些工匠有些不自在,畏畏缩缩的,洪炜倒是不在意,坦然自若。
他瞧了瞧左边的众武将,一个个红光满面的,那可不是?
以往需要求爷爷拜姥姥的,为了几千把刀枪或几百副甲胄去找五军都督府和兵部的老爷们磕头。
如今这花多少银子掌握在他们自己手中,那还不一个个精神抖擞起来了?
反观五军都督府和兵部的人,就无不铁青着脸。
左都督周应元脸上都要沉出水了,看得洪炜一笑。
虽说今次只不过是区区十万两,不涉及粮饷粮秣,而且仅仅局限在武器,甚至都没有盔甲。
但这是一个开始,说不得……都督府和兵部能花的银子就要越来越少咯……身形微胖的太监幸灾乐祸地想着。
听说陛下批的那十万两。
勇卫营虽只一万人,却独得三万两。
江浦军三万五千两。
六合军两万五千两。
其余三大京营,五军营五千两,神机营三千两,神枢营两千两……只能算凑凑热闹了。
这般一想,洪炜便把视线瞧向了勇卫营诸将,尤其是总兵樊世威……
日头偏西。
场间拂过一场带着微微寒意的春风。
随着陛下规定的这场所谓“采购会”的时间越来越近,洪炜的心情就也不由越来越紧张。
便在这时。
数道齐声唱喏声响起。
“陛下……驾到……”
霎时间。
场间一静。
脚步声齐鸣。
洪炜与身边的众人顺着唱喏声一转身,见到奉天殿汉白石台阶之上,一道身穿大红纹龙圆领龙袍的身影缓步出现。
咚。
洪炜当即拜倒。
“奴婢叩见陛下!”
“微臣……叩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身穿或红或青或绿官袍的众官员如海浪一般相继拜倒……
……
……
女皇陛下并没有耽搁太长时间。
只说了一句“众爱卿平身”,随即大致阐述了一下为何要举行这样的“军队采购会”,引得一众武将纷纷叫好。
其实……那十万两银子不会到他们手中来,他们只有使用权,用不完也不会发给他们。
但一则是上战场是要拼命的。
谁不想手上的刀更锋利一点?
不想身上的甲胄更厚一点?
不想兵部发给他们的火枪能少哑火一点、少炸膛一点?
民间禁止私自打造军用武器,他们便是想自己出钱打造武器都不可得,绝大多数人也花不起这个钱。
眼下有机会能买到兵仗局的武器,自然没有不情愿的。
随着女皇陛下的一声:“诸君请自便。”
这场别开生面,又有些不尴不尬的军队采购会彻底开始了。
“将军,钱怎么花?”
江浦军一个比较跳脱的千总穿着极不合身的绿色官服,眼睛发亮道。
身为总兵的姜路之尚还没说话。
他请过来的一个举人幕僚便不咸不淡道:
“陆千总,姜总兵,依邹某看,这一场所谓的采购会不是这般简单,可万万莫要心急。”
陆千总‘咦’了一声,他向来不太喜欢这个总喜欢故布疑阵的将军幕僚,抬起眉毛疑惑道:
“邹先生,咱不就买东西么?要么哪家好买哪家,要么哪家便宜买哪家?还能有什么别的说法?”
邹姓举人笑了笑,道:
“要是这朝堂之事真如陆千总所说这般简单,那就真是再好不过了。只可惜,满朝诸公可比陆千总多读了几年书。”
陆千总没好气道:“邹先生有事说事,挤兑陆某一个厮杀汉有什么意思?”
他本想嘲讽对方一句:“也比你这个举人读得多。”
但一想万一这举人以后若是中了进士,又不免得罪人,便忍住了没说。
姜路之摸着下巴道:
“邹先生但说无妨,给本将参详参详。”
邹先生清了清嗓子,笑道:
“依邹某看,这所谓的采购会,呵,便是女皇陛下……掀起变法的第一步!”
低音吼了出来。
他眼睛一横,瞧向姜路之。
“姜总兵今日草率行事,异日怕不是轻易站错了队!”
……
……
奉天殿。
偏殿。
朱翠微安静地坐在上首,春渔给她披上大氅。
王秉、颜与卿坐在右边。
身为户部右侍郎的孙承山,以及身为兵部军事的陈岳之则坐在左边。
二人沉默不语。
因为种种原因,他们如今不得不将变法大业暂时搁下,以免在这样的时刻引起朝廷动荡。
朱翠微笑了笑,道:
“诸位,你们觉得此番,哪一家得到的订单会最多?”
王秉笑呵呵道:
“依奴婢看,最后胜出的怕不还是军器局。兵仗局武器精良,但造价颇贵。军器局武器粗糙,却胜在便宜。而且,他们现在更便宜了。
“就比如雁翎刀,兵仗局给宫中侍卫造的雁翎刀,造价需整整一两二钱银子,大汉将军们的雁翎刀,更是到了整二两银。
“但军器局的雁翎刀,之前他们报给户部的是三钱二银子一把,如今这采购会一开,他们倒把价钱报到二钱八了。”
朱翠微点头道:“这是好事。”
孙承山却道:“此事……微臣还是请陛下务必要小心斟酌,价钱不是最紧要的,如果武将和军器局或兵仗局沆瀣一气,军器局只需私相贿赂一二,怕不是这几营又都选了军器局。”
“嗯?”王秉眼神一变。
陈岳之附和道:
“祖制如此制衡,并非无因。若无兵部制衡,二者一旦勾结,国库怕不是不出数年,便会被一帮硕鼠彻底搬空。”
他皱了皱眉头,站起身,谨慎地行礼道:
“相比之下,微臣更想知道,到底是谁给陛下出了这个主意?此等动摇我大梁根基的主意,微臣万死,还请陛下……慎之、慎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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