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籁小说网 > 历史小说 > 大明暴君崇祯,再续帝国三百年 > 第163章 实在荒谬
他连日来熬夜积攒的烦躁,忽然就被这股子接地气的泥土味给冲散了。

  “皇嫂这门抠斤算两的手艺,要是放去江南管管盐务,估计能让那些偷税漏税的盐商全排队跳运河去。”

  朱由检没忍住,带笑出声调侃了一句。

  张嫣本就全神贯注,这突如其来的男声吓了她一大跳。

  她猛地回头想起身,脚下正好踩在刚才浇水漏出的烂泥潭里。

  鞋底一滑,她整个人失去重心,直挺挺往后倒去。

  后头就是烧得滚热的青砖墙。

  “娘娘!”

  小宫女吓得连手里的簿子都扔了,尖叫出声。

  朱由检反应极快,两步跨过去,伸手一把抓住了张嫣乱挥的胳膊,用力往自己怀里一拽。

  他用的劲儿不小,张嫣被拽得收不住脚,重重撞在了他的肩膀上。

  朱由检的右手顺势扣住了她的手腕,帮她稳住身形。

  指尖碰到她的皮肤,隔着那层薄薄的汗意,还能感觉到明显的凉气。

  张嫣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的血色腾地一下涌了上来,连着耳朵根都红透了。

  两人就这么别扭地站着,暖房里只听见炭火燃烧的噼啪声。

  “陛……陛下……”张嫣终于回过神,猛地挣脱了他的手,连连往后退了好几步,脑袋快低到了胸口。

  两只沾满黑泥的手悬在半空,往哪儿放都不合适,最后只能局促地扯着粗布裙子的衣角。

  “臣妾失仪,没能迎驾,请陛下恕罪。”

  朱由检也觉得刚才的举动有点越界了。

  他掩饰性地清了清嗓子,顺势蹲下身,指着地上长出几片叶子的绿苗。

  “这番薯长势不错,朕看这叶片又厚又绿,看来地龙的银子没白花。”

  张嫣偷偷把手背到身后,在衣服上用力蹭掉泥巴,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没那么抖。

  “回陛下,这一批是上个月初试着下的种。按现在的长势看,再有两个月就能剪下来分藤了。只是这暖房到底不是外头的大田,地气薄,最后能活下来多少,臣妾还得再分批试看。”

  一提起这些泥土里的正经事,她那股子慌乱退去不少,条理重新清晰起来。

  她指着角落里几个高低不同的木槽,开始挨个给朱由检念叨。

  “您看那边,那几个水浇得勤,叶子虽然大,但根却浅;靠里头那几个加了光照的时辰,苗子明显窜得快些。臣妾让她们把这几项的差别都分门别类记下了。”

  每一笔对照的数据,她脑子里门清,随口就能报出来。

  朱由检在一旁听着,越听眉头挑得越高。

  他一开始给钱弄这个暖房,单纯是觉得皇嫂日子过得苦闷,找个种地的活儿让她打发打发时间,顺便搞搞农业推广。

  可他万万没想到,张嫣根本不是在随便玩泥巴,她这是在踏踏实实地搞变量对照试验!

  “刚才你在门口说徐光启那本书有错漏,确实有道理,尽信书不如无书。”

  朱由检站起身,随意拍打掉大氅上蹭到的浮土,看着张嫣那张还带着泥印的脸,“皇嫂,你要是个男的,朕非得扒了你这身衣裳,把你塞进户部或者工部去当侍郎。天天在朝堂上帮朕盯着那些滑头算账种地,朕也能多活几年。”

  张嫣愣在原地,眼睛睁得大大的。

  过了半晌,她实在没憋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这一笑,卸下了平日里那副端庄的面具,整个人生动起来,认真专注里透出别样的神采。

  朱由检愣了一下,这才发现皇嫂笑起来的样子,跟平日里那副端着的庄重完全是两个人。

  他赶紧把视线挪开,盯着旁边的琉璃天窗瞎看。

  “咳,那什么,你接着弄吧。缺什么料,要煤还是要土,直接找王承恩批条子。朕还得回去听那帮老头子念经。”

  朱由检随意摆了摆手,转身快步走出了暖房。

  棉帘子一掀一放,冷风倒灌进去,把张嫣的裙角吹得卷了一下。

  门外长廊下。

  方正化像个泥塑的门神一样立在柱子阴影里。

  他全程低垂着脑袋,目光死死盯着自己的青布鞋尖,左手虎口处那道旧刀疤在冬日的寒风里冻得隐隐发红。

  见朱由检走出来,方正化利索地转过身,一言不发地跟在后头。

  暖房里那点动静,那几句笑声,他听得清清楚楚。

  但他懂得在这座皇城里活下去的规矩。

  皇帝的私事,那是逆鳞。

  就是锦衣卫拿刀子活剐了他,这小破院子里发生的一点一滴,他也绝不会吐出半个字。

  ……

  辰时。

  皇极殿内香烟缭绕,殿外的冬冷风刮得窗棂直响。

  早朝准时开启。

  今天的大殿气氛尤为诡异。

  武将勋贵们很知趣地缩在武班那头,眼观鼻鼻观心,集体装泥塑木雕。

  文官阵营里却是暗流涌动,一个个绷紧了脸,空气里都透着股剑拔弩张的火药味。

  朱由检歪坐在龙椅上,身子斜靠着扶手,没半点天子威仪。

  他大大方方地打了个哈欠,眼角还挤出两滴生理性的眼泪。

  前世当社畜就恨早起,如今当了皇帝,连个双休都没了。

  王承恩站在侧后方的阴影里,拂尘搭在小臂上,一双老眼警惕地在底下那群文臣身上来回扫视。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唱礼太监拖着长腔刚喊完。

  首辅韩爌捧着芴板,大步从队列里跨了出来。

  他步子迈得极稳,朝堂首辅的架子端得死死的,直接站在了大殿正中央。

  “臣,有本奏。”

  韩爌声音洪亮,在空旷的大殿里撞出回音,带着股玉石俱焚的决绝。

  紧接着,哗啦啦一阵衣袍摩擦声。

  十七名言官齐刷刷从队列里走出来,跟在韩爌身后,黑压压地跪了一地。

  朱由检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左手撑着下巴,右手在御案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

  “韩阁老,这么大阵仗,今天又要给朕举荐哪位大贤,还是要弹劾谁啊?”

  “臣等联名,弹劾近来朝政之三项大弊!”

  韩爌腰板挺得笔直,脖子梗着,张口就来,“其一,魏忠贤一介阉贼,罪恶滔天!陛下未经内阁票拟,不走朝廷章程,便私降中旨放其南下。此乃违背祖制,乱了朝堂纲纪!”

  “其二,史可法身为钦差,在留都竟敢擅自调动卫所兵马,强行封锁国家仓场。此举越权行事,致使地方军心动荡,形同谋逆!”

  “其三,户部近期私铸银圆,未在朝堂公开议覆,也未发各道巡按勘验,便强行在京畿试行。此等动摇国本的妄为之举,实在荒谬!”

  三条罪状,字字诛心。

  明着骂的是魏忠贤、史可法和户部,暗里全是指着皇帝的鼻子在骂。

  韩爌是个混迹朝堂几十年的老狐狸,他不直接攻击皇帝,而是死死咬住“程序”和“制度”这两个词。

  文官集团最看重的就是这个,没了程序,他们就没了跟皇帝掰手腕的筹码,更没了钳制皇权把持朝政的武器。

  大殿内落针可闻。

  连刚才那几个装睡的武将都竖起了耳朵,所有人都在等着新皇暴怒砸东西。

  朱由检却没发火。

  他不仅没生气,反而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手肘撑在两边的扶手上,十指交叉托着下巴。

  “韩阁老这折子写得不错,字正腔圆,条理清晰。”

  朱由检笑眯眯地看着底下跪着的白发老头,“不过朕刚看了会儿账,有个事不太明白,想请教阁老。”

  韩爌眉头一皱。

  他准备了一肚子硬刚的圣人言训,没想到皇帝根本不接招。

  他只能硬邦邦地拱手道:“陛下请问。”

  朱由检松开手,指尖点了点桌面。

  “去年江南的漕粮,从扬州装船,过运河,最后转运入咱们京郊的通州仓。这一路走下来,一共耗了多少天?”

  大殿里又是一静。

  韩爌被问懵了。

  他堂堂内阁首辅,满脑子装的都是家国天下、纲常伦理,哪管这种细枝末节的水运杂务。

  “这……老臣不详。大约……月余?”

  韩爌硬着头皮挤出一句。

  朱由检没理他的磕巴,继续不紧不慢地问:“月余?那通州仓现在的账面上,平白无故亏空了二十四万石粮食,这件事,户部知道吗?内阁知道吗?阁老,你又知道吗?”

  韩爌额头开始往外冒汗了。

  这件事他确实知道,但牵扯江南漕帮和京中几位大员,大家都在默契地和稀泥,谁也不敢挑破。

  “此事户部正在查核,内阁也已督促多遍……”韩爌干咳了一声,试图把话题拉回正轨。

  “查了多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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