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三在转角处脱了那件丝绸外衣,里面赫然是一身利落的夜行衣。他像一只野猫,脚下不出一丁点动静,远远地吊在师爷身后。
师爷是个谨慎的,专挑没有更夫的偏僻小路,走两步还要回头张望。
绕了大半个扬州城,前面的灯笼终于停在了一处靠近运河边的废弃盐仓前。
师爷左右瞧了瞧,确定没人跟着,这才上前在斑驳的木门上敲了三下。
门轴发出一声闷响,闪出一条缝,师爷像泥鳅一样钻了进去。
陈三没有急着靠近。他顺着盐仓对面的一棵老槐树,手脚并用爬到了树杈上,透过茂密的树叶盯着那个院子。
夜风带着运河上的腥味,有些凉人。
足足耗了半个时辰。盐仓那扇破旧的后门,悄无声息地推开了。
一个穿着蓑衣、头戴宽大斗笠的人影,从门缝里溜了出来。
陈三眯紧了眼睛。借着天上那点儿薄薄的月色,他仔细打量着那人的体型。
个头不高,背影有些佝偻。最关键的是,那人走路时习惯性地含胸拔背,肩膀夹得死紧,迈步子发虚。
这种没有根底的步态,是常年养在深宫里当差的老太监改不掉的毛病。
陈三脑海里闪过密令上对柳如松的描述,身形、个头、年纪,甚至那副见不得光的做派,全都严丝合缝。
他摸着刀柄的手指紧了紧,差点直接扑下去拿人。但转念一想,这里是扬州,对方既然敢接应这种级别的钦犯,暗处必然有眼线。就算把柳如松按住,这背后的网子也就扯断了。
得看看这群老鼠要把人运去哪儿。
陈三从树干上滑下来,继续远远地跟着。
斗笠人极其小心,贴着墙根走,几乎不走大路。
顺着运河码头往下游走了约莫三里地,前方的河道变宽,出现了一大片长满芦苇的野水湾。
水面上安静得出奇,只有一条不起眼的乌篷船停在水草丛里。船上没有点灯,黑黢黢地和夜色融为一体。
斗笠人走到岸边,双手拢在嘴边,学着水鸟短促地叫了两声。
乌篷船的布帘子被掀开,一块不长的跳板悄悄搭上了岸。
就在斗笠人踩上跳板准备进船舱的瞬间,一阵强风顺着水面刮过,吹开了天上的云层。
亮堂的月光倾泻下来,把水湾照得明晃晃的。
陈三躲在芦苇荡里,眼睛猛地瞪大。
他看清了乌篷船船舷靠内侧的位置,挂着一块巴掌大的铁牌。铁牌本被油布裹着,大约是装货卸货时蹭脱了遮盖。月光下,牌面上用粗线刻着一只展翅的恶鹰。
鹰翼商记!
陈三觉得头皮发麻。这个名号,这阵子在锦衣卫北镇抚司的内部卷宗里,那是用朱笔画了红圈的死靶子。
从辽东走私禁运军需,到江南钱庄放贷洗钱,这群活在影子里的耗子可以说是无孔不入。
现在,他们竟然还敢把手伸向内廷逃犯,给柳如松安排退路!
斗笠人匆匆钻进船舱,跳板被里面的人一把扯了回去。随后,伴随着几声轻微的摇橹声,乌篷船顺着运河的水流,像一条黑鱼般向南滑去。
陈三站在一人高的芦苇丛中,看着那艘船慢慢隐入夜色,从怀里摸出一枚骨哨,捂住哨口,吹出了一声短促的夜枭叫。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旁边的草丛一阵窸窣,两个同样是一身黑衣的汉子摸了过来,单膝跪下。
“头儿,目标走了?要不要弟兄们弄条快船,半道上截住它?”其中一个手下急切地请示。
“急什么。”陈三盯着运河下游的方向,嘴角扯出一个冷厉的笑,“这水面上,咱们可玩不过那群走私的黑船。不过,有人玩得过。”
他转过身,拍了拍那个手下的肩膀,语速极快地吩咐:“你立刻去水师大营,拿这个信物去找袁可立大人的巡船营。”他从怀中摸出一枚铜牌,“告诉他们,大鱼咬钩了,而且,那张长着翅膀的黑旗也冒出来了。”
“咱们今晚就做个盯梢的,咬住它,看看这帮孙子,最后到底要把人送进哪个老鼠洞里!”
......
乾清宫偏殿地砖上铺了一层杂乱的奏疏。
漏壶里的水声一滴滴坠在铜盘里,外头打更的梆子刚刚敲过五下。
朱由检岔开腿坐在御案后头,连着熬了三个大夜,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
王承恩端着黑漆托盘,脚步轻得像猫一样迈过门槛,托盘里那盅参汤冒着稀薄的热气。
“皇爷,这都第四回热了。”
王承恩把托盘轻轻搁在案角,顺手把几本快掉下去的奏章往里推了推,“皇后娘娘那边派人来问了三趟,放话说您要是再干熬着不喝汤,她就亲自提着宫灯来乾清宫拔您的蜡烛了。”
朱由检正捏着一份江南巡盐御史的折子,听完冷笑一声,把那折子啪地摔在王承恩脚边。
“拔就拔,她当朕愿意熬这寡妇夜?”
朱由检指着地上的折子,骂骂咧咧,“你看看这帮孙子写的什么狗屁东西!洋洋洒洒几千字的骈体文,用典用得花团锦簇,一到正事全特么装聋作哑。朕要看的是扬州一天到底进出几条盐船,私盐走哪条水路,钱庄里过多少流水!他给朕扯什么秦淮风月,江水悠悠!留着这帮废物除了费大明的粮食,还能干嘛?”
王承恩赶紧捡起折子放在一旁,捧起参汤递过去:“皇爷息怒,为这些个外臣气坏了身子不值当。史可法大人在南京被那三个千户所围了,这不是还没酿成大祸嘛。魏忠贤的囚车也刚过山东地界,等他到了江南,自然有办法对付这些地头蛇。您先把汤喝了,养足了精神才能跟他们接着斗不是?”
“老毕在户部呢?”
朱由检端起那碗黑乎乎的参汤,皱着眉头问。
“毕大人还在算那套新税制,听说已经两天没合眼了,底下几个主事都在硬扛。”
“算不明白就让他接着算,换桶的事不能停。”
朱由检一仰脖子,把苦涩的参汤一口闷进喉咙。
苦味直冲脑门,他被呛得咳嗽了两声,总算觉得精神头回来了一点。
他撑着桌面站起身,毫无形象地伸了个懒腰,浑身关节嘎嘣作响。
窗户纸上已经透出了一层灰蒙蒙的亮光。
“皇爷,去暖阁里歪一会儿吧。”
王承恩心疼地劝着,“距离早朝也就一个时辰了。”
“睡个屁。”
朱由检胡乱揉了两下眼眶,“脑子里全是银子在飞,闭上眼也是南京那堆烂账。前天朕拨了五百两银子给慈庆宫修那个地龙暖房,按日子算,今儿夜里估计该出苗了,去看看。”
王承恩哪里劝得住,立刻去取了件玄色大氅给主子披上。
慈庆宫偏院原本是个荒废的跨院。
前几日工部奉了死命令,硬是砸了墙,嵌了几扇昂贵的琉璃天窗,底下又连夜盘了烧煤的恒温地龙。
在滴水成冰的初冬京城,这小破院子里愣是闷出了一股闷热的春意。
方正化领着两个穿飞鱼服的侍卫守在院门外。
见朱由检走过来,方正化立刻单膝点地。
朱由检没说话,摆摆手让他起来,自己踩着靴子,轻手轻脚推开了暖房那扇挂着厚棉帘的木门。
门一开,一股夹杂着湿润黑土和木炭燃烧味道的热风直扑面门。
朱由检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靠墙根摆着一溜长条木槽,张嫣正蹲在木槽旁边。
她身上连件像样的绸缎都没穿,就套了件灰扑扑的青布长裙,长长的袖口被麻绳胡乱绑在手肘上,露出的半截小臂上蹭了不少黑灰。
她两只手里抓满了湿漉漉的黑泥,正握着把缺了口的小铁铲,一点点把土层翻开,动作熟练得像个种了半辈子地的老农。
一个小宫女捧着炭笔和簿子,缩在一旁冻得吸鼻子。
“这株叶儿黄得不对劲儿,不是缺水的缘故。”
张嫣低着头,声音很轻,却透着股不容反驳的较真,“记下来,甲字三号槽,今日寅时查看。这一盆靠炭火道太近了,地气往上涌,把根须给烘干了。明儿把这三个木槽往北边挪两尺。”
小宫女赶紧在簿子上画圈做记号。
张嫣抬起手背,在额头上随意抹了一把细汗,顺道留下了一道黑泥印子。
“还有,上次徐光启老大人送来的那本《甘薯疏》,里头写的法子不对。”
张嫣用铲子敲了敲木槽边沿,“书上说冬日育苗要见光,还要多浇水。那是他们在江南种地的法子,顺天府根本用不上。京城风大,地气又干又寒,水浇透了,夜里地龙一旦火候不够,立马就得冻死根。以后记着,水要少浇,还得兑上温水。这条你单独抄出来,明儿一早让王承恩送去徐大人的府上,就说是我试出来的。”
朱由检双手抱在胸前,靠在门框上看着。
朝堂上那帮满嘴仁义道德的文官,天天为了怎么少缴点税、怎么把黑账抹平而在朝堂上打嘴仗。
可在这深宫后院,那个原本该端坐在上首、连多说一句话都怕失了体统的皇嫂,却蹲在烂泥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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