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家这辈子吃过的屎,比你们见过的银子还多。”
两个百户对视一眼,被这老太监恶心到了。可不知道为什么,再品品这话里的味儿,两人心底却莫名升起一股凉飕飕的寒意,不由自主地握紧了缰绳。
与此同时,乾清宫内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户部尚书毕自严刚从热乎被窝里被方正化派人给薅进宫,这会儿正满头大汗地站在御案前,大气都不敢出。
朱由检今天出奇地好说话,没让他站着回话,而是摆摆手,让小太监搬了个圆凳过来赐了座。
“毕爱卿,来看看朕画的这张图。”
朱由检招了招手,从旁边抽出一张宽大的宣纸,直接铺在御案正中间。
宣纸上画满了大大小小的圆圈和树杈一样的线条,旁边还标着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朱由检这几天晚上没干别的,就是拿炭条和毛笔把毕自严送来的户部旧账、袁可立那边截获的水路货单、还有锦衣卫抄家得来的钱庄黑账,全画成了这种一目了然的图。
毕自严凑上前仔细端详。
“这图……”毕自严愣了一下,“陛下这画法,臣闻所未闻。”
“朕早年翻过几本西洋算学的杂书,觉得这种法子比文字对账直观得多。”朱由检随口一带,“你别管画法,看数。”
毕自严不再追问,目光落在图上。
刚看了没一会,老头子的两只手就开始不听使唤地发抖,把宣纸的边缘捏得哗哗作响。
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极度的震惊。这张图画得太直观了,直观得让人触目惊心,简直像一把刀子把大明朝的底裤都给挑破了。
最顶端写着“江南财税总额”几个大字,下面分出无数条细线。
第一刀,被标着“江南漕运”的框子直接切走了一块。
第二刀,顺着线条流向了扬州盐商和地方衙门,又没了一块。
第三刀,被江南各地钱庄的“火耗”和“折色”吞掉。
一条线接一条线往下分,最后流到写着“太仓”那个小圆圈里的,只剩下极细的一根线。
“看出什么了?”朱由检双臂撑在桌案上,指着图表问。
毕自严咽了一口干沫,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陛下,这……这图上所示,大明每年从江南征收的税银,实际到达太仓的,不足三成?”
“你算得很准。”朱由检冷笑了一声,一把扯过旁边的一支朱笔,在那图上重重地点了几下。
“其余七成,全在半道上被那帮蛀虫分食了。漕帮、钱庄、盐商、地方官府、还有那些拥有免税田产的士绅。”朱由检越说火越大,“他们这帮王八蛋,一边拿着朝廷的钱,一边骂着朝廷无能!”
毕自严双膝一软,哪还坐得住,扑通一声直接跪在了金砖地上。
老头子的眼眶憋得通红,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哭腔。
“陛下啊!臣做了半辈子账,自诩精通算学。”毕自严拳头砸在地上,“今日看了陛下这张图才知道……臣这么多年,一直在往漏底的桶里灌水啊!”
他怎么也想不到,大明朝的财政黑洞,竟然大到了这种程度。这根本不是什么贪污,这就是公开抢劫。
朱由检看着这老头哭成这样,叹了口气。他绕过宽大的御书桌,走到毕自严身前,伸手一把拽住老头子的胳膊,把他扶了起来。
“毕爱卿,别哭。哭解决不了问题。哭要是能把银子哭回来,朕天天领着你们在太庙哭丧。”朱由检拍了拍毕自严单薄的肩膀。
“既然这个桶已经漏底了,咱们再怎么修修补补,也装不住水。”
毕自严胡乱抹了一把脸,茫然地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却狠辣的皇帝。
“那……那陛下的意思是?”
“所以朕不修桶。”
朱由检转身指着桌上那张宣纸,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像一头盯着猎物的饿狼。
“朕换桶。”
毕自严倒吸一口凉气,刚才还通红的老脸瞬间白了。
换桶?怎么换?大明朝的税收体系运作了两百多年,牵扯到几百万人的饭碗和几万个豪绅权贵的身家性命。皇帝这话,等于是要掀翻整个江南的桌子啊!
“税务府的架子,你要抓紧搭起来。”朱由检没给毕自严反应的时间,直接交代任务。
他转过身,直视着毕自严的眼睛。
“魏忠贤已经在去江南的路上了。他这次去,负责把那帮人的桌子掀了。而你毕自严,就负责把掉在地上的银子,一文不少地给朕捡回来,装进新桶里。”
……
深秋的夜风卷着运河上的水腥味,吹过瘦西湖的湖面。画舫上的红灯笼一阵摇晃,管弦丝竹的靡靡之音缠绕着女人们娇俏的笑声,把这扬州城的夜色沤得像一坛发酵的甜酒,奢靡得让人发腻。
柳树下,陈三蹲在阴影里,麻利地解下粗布褂子,套上一件暗绛色的丝绸直裰。他是个老锦衣卫,在扬州城里蹲了七八年,街坊邻居只知道他是个倒腾茶叶的二道贩子李老四,谁也不知道这副市侩的皮囊下藏着一把随时能杀人的快刀。
半个时辰前,马国瑊用暗渠发来的加急密令送到了他手里。只有五个字:“全城搜柳如松。”
陈三理了理袖口,暗自冷笑。自打那位年轻的主子爷在京城发了狠,江南这边明面上歌舞升平,地底下的泥沙早就翻坑了。
南京韩赞周被抓、史可法带兵封仓的消息,这几天正顺着运河像瘟疫一样传遍了两淮盐场。扬州城里这些富得流油的盐商们,一个个正夹着尾巴做人,生怕哪天早上醒来,门口就站满了披着飞鱼服的缇骑。
换好衣裳,陈三拍了拍腰间硬邦邦的短刃,晃着膀子混进了灯火通明的“春风楼”。
这是两淮盐运使程璧包下的私宴。能坐进去的,全是扬州城里跺跺脚都能让盐价晃三晃的大盐商。
“哟,这位爷,楼上今儿个包场了,您看……”门口的龟公斜眼看着陈三,手里的扇子挡住了去路。
陈三满脸堆笑,从袖管里顺出三两银子,熟练地塞进龟公手里,压低了嗓门:“这位小哥行个方便。我是王记盐行的跟班李老四,我家老爷在上面喝高了,差我进去伺候着换换鞋袜。规矩我懂,绝不惹事。”
龟公掂了掂银子的分量,立刻换上一副谄媚的笑脸,侧开身子:“李爷里面请,二楼天字号雅座,手脚麻利着点啊。”
天字号雅座里,熏香混杂着上等女儿红的味道熏人欲醉。八仙桌上摆满了山珍海味,可桌边坐着的几个大腹便便的盐商,却没一个动筷子。
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肉眼可见的惶恐。
主位上,两淮盐运使程璧穿着一身常服,手里端着个温润的白玉杯,正慢条斯理地刮着酒面。
“程大人,这酒咱们是真喝不下了。”一个胖乎乎的盐商掏出帕子猛擦额头的汗水,声音打着颤,“听说那位史钦差在南京可是杀人不眨眼,连南京守备营都差点兵变了。咱们扬州离南京这么近,这把火要是烧过来……”
“慌什么?”程璧把酒杯往桌上重重一顿,打断了胖盐商的话。
他目光扫过桌上的一圈人,冷哼了一声:“朝廷这次查的是南京的旧账,那是那个没长脑子的韩赞周惹出来的烂摊子。跟咱们扬州盐业,八竿子打不着!你们一个个在这里如丧考妣的,做给谁看?”
屋里安静了一下,另一个瘦高的盐商小心翼翼地凑上前:“大人说的是。可咱们听说,京里那位主子爷,是个认钱不认人的主。要是借着这个由头,让咱们再拔点毛……”
“该交的盐税,咱们一文不少。”程璧身子往后一靠,语气里透着几分底气,“该打点的地方,咱们也按着老规矩办。只要咱们自己不乱了阵脚,不该掺和的事别掺和,他京城的手伸得再长,也摸不到扬州来。天塌下来,有上面个子高的顶着。”
几句话,硬生生把屋里的气氛压住了些。盐商们面面相觑,连连点头称是。
陈三提着个酒壶,弯腰缩背地站在角落里,像个隐形人。他的眼睛没有看程璧,而是锁定了站在程璧身后的一个师爷。
那师爷干瘦得像根竹竿,唇边挂着两撇八字胡,整个晚上像个哑巴一样没说过一句话。但他的一只手,却一直看似随意地搭在桌沿上。
右手中指的指甲,正在桌面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
“哒……哒哒……哒哒哒……”
这种动静在嘈杂的酒局上极不惹眼,但陈三耳朵尖。他听出这不是普通的闲敲,节奏死板而固定。
每当师爷敲出三连击的时候,坐在右侧那个刚才说话的瘦高盐商,就会借着喝酒的动作,微不可察地点一下下巴。
这俩人在眼皮子底下对缝呢。
陈三心底冷笑,借着倒酒的机会,把这干瘦师爷的脸盘子和身形,连同那个瘦高盐商的长相,全给刻在了脑子里。
这场酒一直喝到后半夜。盐商们心怀鬼胎,早早散了,各自坐着软轿打道回府。
春风楼后门,那个干瘦师爷提着一盏不怎么亮堂的纸灯笼,没有跟着程璧的车马走,而是独自一人拐进了一条黑魆魆的窄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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