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希冉抬眼望向身侧的人,风声嘈杂里,她无力地问出一句话:“你也不信我,对吗?”
顾砚辞毫不犹豫:“我信。”
即便林希冉拿不出任何证据证明几小时后会发生的事情,他依旧相信。
红旗厂围站的工人和王建国都在发笑。
尤其是王建国,他捂着嘴:“哎哟,你信?行行行,你爱信就信,我一个字都听不进去,走,都给我离开我的厂子!”
顾砚辞找的骗子看形势不对,早就开溜。
见林希冉这两人不动,新星厂的工人又一个接一个往车间里搬工具。
王建国收起嘲笑,胸口一股火气直冲头顶:“林希冉,你过分了!”
他满是撕破脸的戾气:“我红旗厂的地界,轮不到你一个外人带人闯场、指手画脚!叫你们的人给我停下!什么台风折返、暴雨泄洪,全是你编出来的鬼话!说到底,就是看我这批棉花行情好,眼红想趁乱巧取豪夺!”
他转头冲着自家值班工人大喝一声:“所有人听我命令!别站着发呆!把堆场棉包全部往车间内部搬!关紧车间大门!挡一挡风雨就够了!”
红旗厂的工人闻声立刻行动,一窝蜂涌向棉堆,扛包就要往厂房里面挪。
“别往车间搬!装车!全部装车运往新星厂上游仓库!”林希冉这边也厉声下达指令。
跟着过来的新星厂工人们快步上前,伸手就要接过棉包往卡车方向转运。
两拨人就在棉花堆场正中撞在了一起。
红旗厂工人死死攥住棉包绳带,新星厂的人拽住另一头,同一包棉花两边朝相反方向拉扯。
棉包被扯得微微变形,棉絮顺着狂风飞得到处都是。
“放手!这是我们厂的货!往车间里搬!”
“车间地势照样低洼!大水漫进来,关上门也挡不住洪水!赶紧装车!”
两边人声吵作一团,胳膊互相推搡,肩膀撞来撞去,现场乱成一锅粥。
王建国见自己地盘上的工人被外来的给硬生生拦下来,怒火烧得更旺,大步冲过来,一把扯开正在拉扯棉包的新星厂师傅。
“来人啊!抢东西了!有没有王法?谁允许你们这些瘪三动我的货!”
“王建国,你别闹了,我是在救你,运去上游高地仓库才是唯一活路!”
“活路?是运去你新星厂的仓库,再也不还了吧!”王建国嗓门越吼越大,“我自己的物资,我想往哪搬就往哪搬!你就是借机想把我的货扣在你厂里!”
“我没有那个心思!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就在他俩争执不下时,林希冉给了顾砚辞一个眼色,他懂,她是要确保棉花能上车,所以他赶紧趁乱指挥工人装车。
而林希冉这句真心实意的规劝落在王建国耳中,全然变成挑衅。
他做生意多年,好歹也是江湖上的半个人物,何时被一个后辈小姑娘当众压脸说教?
况且手下工人全都看着,他的面子彻底挂不住。
“我用得着你来教我做事?!我今天就是死,也不会让你把东西运出去!”
“我跟你拼了!”王建国眼底戾气暴涨,不再克制,抬手就狠狠推开林希冉!
力道极狠,毫无分寸。
林希冉受不住男人的力道,整个人瞬间失重,直直向后摔出去!
沉闷一声重响,她结结实实砸在水泥地面上,后背撞得气血翻涌,疼得眼泪哗哗,掌心手肘被粗糙地面磨破,刺痛蹿遍全身。
顾砚辞见状,赶紧上前察看。
她刚撑着胳膊想要起身,王建国依旧不依不饶,上前一步伸手就要拽她胳膊,幸好被顾砚辞给推开了。
“你干什么?!欺负一个女人?”
“贼喊捉贼啊,今天咱们就当着所有人的面论一论,是谁跑到我厂子里胡作非为?”
肢体冲突彻底爆发。
两边工人看自己家老板受欺负,也跟着互相推搡,堆场里棉絮飞扬,吵骂声混着呼啸狂风,场面甚为剑拔弩张。
顾砚辞为护着林希冉,被王建国拳拳到肉给揍了好几下,但他没有吭声。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厂区小道传来拼了命的狂奔脚步声。
红旗厂值班工人怀里死死抱着老式收音机,叫喊着冲破人群:“王厂长!出事了!紧急预警!最新电台通知!台风原地折返!高速逼近!马上在邻市登陆!我们就在核心暴雨、泄洪范围里!”
轰隆——!!
惨白电光撕裂漆黑的云层,震耳欲聋的雷声一时间压过所有争吵与风声。
下一秒,瓢泼大雨瞬间倾覆!
短短数秒,天地间白茫茫一片,暴雨横扫了整座厂区。
所有人下意识望向堆场。
得益于先前林希冉手下工人争分夺秒硬抢,三辆卡车已经先后装满,两辆已经驶出厂区,向着上游新星厂疾驰。
九成以上贵重原料安全转运离开。
堆场之上,只剩下最后几包尾料,夹在两拨人的拉扯争执之间,没来得及覆膜,也没来得及装车,彻底淋湿。
同样的,红旗厂工人刚刚奋力拖出、半挪到车间门口的几包棉花,也因为没完全拖进屋内,半截露在门外,被雨水浇湿了大半。
王建国顿时僵立雨幕当中,浑身被冷水浇透。
台风忽然转向,谁也没料到。
他嘴里呢喃着:“怎么会?怎么可能?你怎么会未卜先知?”
他站在雨里,失去所有力气。
望向已经救不回来的几包棉花,不知如何是好。
如果不是新星厂工人强行抢运,他这批家底今天就要葬送在此处。
可男人的傲气还在,他做不到当众低头认错,更不肯开口承认自己刚才错得离谱。
雨水顺着鬓角往下淌,他脸色铁青。
林希冉衣衫湿透,发丝黏在脸颊,上前摇了摇王建国的肩膀:“王厂长,别愣着!立刻收拢工人,把车间机器全部垫高,封死仓库,疏通排水。洪水很快就到,守住设备,厂子就还有救。”
她和顾砚辞,还有一些留下来帮忙的新星厂工人,纷纷拉着已经丢了魂的王建国到仓库里躲雨。
可此时红旗厂的工人们出现异动。
“台风真来了!我家就在附近!再不回去家就要淹了!”
“顾不上厂子了!家里老人孩子还等着!我得回去照顾!”
天灾当头,人心瞬间浮动。
红旗厂的工人大多家就在这片低洼地带,预警入耳,是人,就会最先惦记自家的安危,这无可厚非。
王建国被这些话惊醒,忽然回过神:“你们不能走!我给你们付工钱了。”
工人无情地甩掉王建国的手:“钱也不够买命啊!”
有人带头往外跑,立刻引发连锁的溃散。
工人们纷纷拿起雨具,朝着厂大门狂奔。
“我也走!保命要紧!”
“厂子能不能保得住听天由命吧。”
片刻之间,红旗厂留守的工人几乎都跑了。
偌大厂区,暴雨滂沱。
红旗厂里,只剩死撑脸面一言不发的王建国,和帮助王建国垫高机器的新星厂工人。
有个工人大喊:“姓王的,还不来帮忙?这是你的厂!我们跟着林厂长来帮你是情分,别站着看热闹了。”
天上又一道惊雷,把王建国吓得一哆嗦,似乎刚丢掉的魂被吓回来了:“好,好……”
他低着头,泪水和雨水一起混合着滑落:“我错了,是我错了……”
不到十分钟,暴雨积起的水已经很高了。
堆在车间门口的沙袋,眼看着就要被没过。
林希冉:“还有沙袋吗?”
工人绝望:“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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