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零年代末的南方强台风,豆大的雨珠不再是滴落,而是成线成片狠狠砸落,打在铁皮厂房顶上噼啪炸响,震得人耳膜发颤。
就连面对面,都听不清对方在说什么话。
车间铁门下的沙包早已没了抵抗能力,只要有一处缝隙进水,泥沙伴随着雨水,就源源不断地往里冲。
厂区低洼地势更加剧了整个倒灌速度。
老式红砖厂房的排水渠本就狭窄老旧,连日阴雨早已淤积堵塞,此刻根本承载不住倾盆暴雨,浑浊的黄泥水快速囤积,顺着地面纹路肆意蔓延。
“往里走。”林希冉抹了一把糊满脸颊的雨水,毅然决然放弃了门口的围堵战。
她的声音被轰鸣风雨吞噬大半,只能不断挥舞着手,将工人们唤回来。
她浑身湿透,贴身的衣衫紧紧裹着单薄的身形,手肘和掌心的擦伤被雨水浸泡,已然有了发炎红肿的趋势,可她半点顾不上这些。
王建国彻底回过神,褪去了刚才和林希冉干架时的所有傲气与执拗,满脸狼狈慌乱,和他们一起努力抢救机器。
众人咬牙分工协作,争分夺秒与洪水赛跑。
几人弯腰拖拽木质垫板、废旧方木,拼尽全力将一台台精密纺织机床垫高、固定,防止设备泡水短路、机件锈蚀损毁。
可天灾之势,人力终究微薄。
雨势没有丝毫衰减,反而愈发凶猛。
上游河道因暴雨暴涨,溢出的山洪顺着地势直冲这片低洼厂区。
浑浊的黄泥水裹挟着碎石、断枝、泥沙,顺着围墙缺口、水渠豁口疯狂涌入,水位涨得极快,不过片刻,车间里的水便漫过小腿,又迅速攀升至膝盖。
沙袋底部率先被激流冲软泡塌,浑浊的水流顺着缝隙疯狂渗入车间内部,地面的积水飞速积高。
“水太急了!挡不住!”一名工人嘶吼出声,声音里满是绝望,狂风暴雨中带着浓浓的颤音。
林希冉抬头望去,门外已是一片汪洋,原本平整的厂区空地彻底被洪水覆盖,浑浊的浪头一波接一波推来,势如奔马。
“撤到机床上面!全员上去!抓紧站稳!”林希冉当机立断。
人命始终是摆在第一位的。
积水上涨的速度远超所有人的预料,根本来不及垫高更多设备。
王建国在混乱中,也渐渐认命,整个人像被抽干了似的,别人推他往哪儿,他就往哪儿。
众人不敢迟疑,纷纷踩着浸水的木架、机器踏板,艰难攀爬至高耸的纺织机床台面上。
“王厂长,手!”
林希冉伸出手,想拉王建国上来。
顾砚辞拦下林希冉:“你力气不够,我来。”
在顾砚辞的帮助下,王建国艰难地爬上了高地。
厚重的老式机床重达数吨,是此刻厂区里唯一不会被轻易淹没、冲垮的立足之地。
冰冷刺骨的黄泥水不断冲刷着机身,拍打着众人的脚踝,寒意顺着脚底直窜四肢百骸。
工人们开始害怕了:“林厂长,我们该不会淹死在这里吧!”
四周尽是轰鸣的风雨声、水流奔涌的哗啦声,整座红旗厂彻底沦为孤岛,与外界彻底隔绝,无人驰援,无路可退。
“怎么办?不是说有抢险的人会来帮忙?”
“他们该不会不知道这厂里有人吧?”
狂风依旧肆虐,机床台面微微晃动,众人只能互相搀扶、紧紧靠拢,在漫天风雨与滔滔洪水里,守住这一方狭小的立足之地。
“我不想死,林厂长,我想回家。”
林希冉大声呼喊:“别怕,我会带你们回家的。”
水位还在疯涨,渐渐逼近机床台面。
林希冉站在最外侧,双手死死攥住机器一边伸出的冰冷铁栏杆。
她不敢有丝毫松懈,注意力高度集中,可长时间淋雨受寒、先前被王建国推倒的伤势未消,再加上前阵子持续高强度劳作,身体早已透支。
她忽然双腿发软,莫名的眩晕感不断袭来。
就在又一波浑浊浪头狠狠拍向机床的瞬间,机身剧烈一晃,台面湿滑的泥水瞬间打滑。
林希冉脚下一虚,重心彻底失衡。
“小心!”顾砚辞低喝一声,伸手去拉,却还是慢了半步。
失重感骤然袭来,林希冉整个人直直摔落,从两米高的机床台面狠狠坠进下方湍急浑浊的洪水里!
扑通一声闷响,水花轰然炸开!
冰冷厚重的黄泥水瞬间将她整个人彻底吞没,浑浊的水流裹挟着碎石、泥沙、断枝,冲击力极强,拽着她的身体往下沉、往前冲。
口鼻瞬间被浑浊的泥水灌满,粗粝的泥沙呛入喉咙与气管,剧烈的窒息感和刺痛感席卷全身。
水下暗流汹涌,阻力极大,根本无从着力,她双手胡乱挣扎,却只能抓到满手淤泥碎屑。
洪水还在快速上涨,水流湍急汹涌,只需片刻,就能将她彻底卷走、深埋水底。
“冉冉!”
顾砚辞来不及有半分犹豫,他不顾湍急致命的水流,纵身一跃,直直扎进浑浊冰冷的洪水里。
浑浊的泥水遮挡了所有视线,根本看不清方位,他凭着本能奋力拨开厚重的水流,四肢全力滑动,朝着方才林希冉落水的方向猛冲。
湍急的暗流不断冲击着他的身体,可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必须把人救上来。
幸好,他摸到了林希冉湿透的衣袖,指尖死死攥紧,用力将不断下沉的人往上托举。
此时的林希冉已经呛水失神,意识模糊。
顾砚辞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将她稳稳托举出水面,让她的口鼻脱离洪水,得以呼吸空气。
可就在他全力托举、借力准备带着人返回机床边的刹那,他被水下暗藏的金属机器棱角猛烈撞击到!
咚——!
一个撞击声在水中炸开。
巨大的冲击力瞬间席卷全身,顾砚辞浑身猛地一僵,托举的力道骤然松动。
他顿时感觉,有一股温热从后脑涌出。
一抹鲜红迅速融进浑浊的黄泥水里,随即被湍急的水流冲散。
他忍着剧痛,凭着最后一丝清醒,死死撑着双臂,将林希冉稳稳推到机床下方的支架处。
“快!拉人!”机床上方的工人反应过来,俯身伸手,合力抓住林希冉的胳膊,拼尽全力将她拖拽回安全的台面上。
而顾砚辞在推完这最后一把后,后脑剧痛翻涌。
“顾总也支持不住了,快拉,别让他掉下去!”
两名胆大的工人立刻俯身,伸长手臂死死捞住他的肩膀和后背,咬紧牙关,合力将即将失去意识的顾砚辞硬生生拖回机床台面。
男人眼前最后的画面,是林希冉安然无恙地趴在机床支架旁,向他扑去:“顾砚辞……”
顾砚辞平躺着,双目紧闭,伤口不断渗血,顺着脸颊滑落。
林希冉刚咳出喉咙里的泥水,意识堪堪回笼。
她轻抚上他的后脑,触到温热黏腻的鲜血时,窒息般的难受马上席卷全身。
“快!干净布条、纱布!有急救包吗?”
“有,我刚刚带在身边的!”一名工人慌忙翻出随身带的简易劳保急救包,递了过来。
风雨依旧呼啸,洪水滔滔不绝,机床台面微微晃动,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紧紧围在一旁。
林希冉跪着,用酒精去冲刷顾砚辞伤口处的泥水与血污。
暴雨里夹杂着很多细菌,她坚持必须给洗干净了。
等简单包扎完后,众人依旧惶惶不安。
势不可挡的洪水,心底被无边的危机与压抑所笼罩。
王建国万念俱灰地问道:“我们能活下去吗?”
林希冉:“至少到明天,才能有救援。”
她记得新闻里报道过,这场台风持续了24小时以上,救援工作进行得十分缓慢和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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