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午后,热风卷着潮气横扫街巷,天色沉沉压顶,路边树叶被大风刮得哗啦乱响。
街坊们只当是三伏天正常的闷暑,好多人因为大风而走出家门,拿了躺椅或藤编椅出来,在自家门口树荫下坐着乘凉。
早前广播里说有个台风转向,会影响这里一阵,但并不会造成大的问题。
大家还说,这么闷热的天,要是来场雨该多好,总而言之,谁也没往坏处想。
唯有林希冉从未来的报道里知悉这将是一场杀了个回马枪的台风暴雨。
距离她所知的信息:上游水库泄洪、下游整片低洼厂区被淹,只剩短短四五个小时。
她没有半分迟疑,首先拨通自家厂里的电话。
“全线立刻停工!所有棉纱、坯布全部覆膜垫高,仓库堵水、沟渠疏通、车间断电待命!全员在岗戒备,不许离岗!”
急促的指令透过听筒砸进厂里的办公室。
接电话的科员怀疑自己听错了,叫了另一个人来,听到一半,他挂了免提。
林希冉又严肃重复了一遍指令,整个办公室瞬间掀起一片哗然。
大约十分钟后,消息传到车间。
在指令下,车间主任指挥着操作员将各种运转的机器停下。
一众工人被迫撂下手里的活,顿时七嘴八舌炸开了锅,满是不理解和埋怨。
“好好的工停了?这天不就是刮大风吗?小题大做!”
“本来是上面给我们停电,现在好了,我们自己也要停?”
“计件干活的,停工一天少一天收入,太不划算咯!”
“广播都没报台风要来,说是已经转其他地方了,厂长就纯粹瞎折腾!”
怨言此起彼伏,不少工人满脸不耐。
但厂里跟着林希冉一路打拼起来的年轻骨干二话不说,站出来压下所有杂音。
值班工长嗓门一沉,镇住全场:
“吵什么!听林厂长安排!林厂长从来不会乱指挥,叫我们防就老老实实防!真出了事,造成损失,比我们没生产出货更麻烦!”
年轻人中气足,有魄力,几句话落地,老家伙们再不舒服,也不敢硬刚。
大家在指挥下撸起袖子忙活起来,有序搬木方、铺篷布、疏通排水,把厂区的防灾工作做得滴水不漏。
新星厂地势本就居高临下,只要加固防护,就可以少一些损失。
稳住自家厂区后,林希冉立刻推进下一步。
她告诉郭师傅,立刻安排人手听她调用:“调两辆,哦不,三辆货运卡车,挑二十个手脚麻利,带齐篷布、垫高支架、防水工具,紧急外派。”
郭师傅都懵了:“外派?去哪啊?厂长你不是说台风要来吗?”
“是啊,灾害要来,自家都收拾完了,还往外跑?”
林希冉:“是去救另一个厂,红旗棉纺厂。”
“不懂,别家厂子的事,我们瞎掺和什么?”
大家都满心费解。
林希冉没时间过多解释,只沉声道:“事态紧急,抓紧集合,注意安全。”
挂断电话,她赶紧出门。
她要救的是上百吨无可挽回的物资,也是王建国和那片厂区工人的生计。
与此同时,城郊红旗棉纺厂办公室内,顾砚辞派去诈王建国的人正在交涉,双方扯皮已经进入尾声。
“王厂长,按官方统购底价回收,不会让您亏的。”
王建国脸色难看:“统购底价?现在市面行情什么样,你们心里清楚。没有正式红头文件,想拿低价收走我的货,想都别想。”
“还请配合全市生产调度。”
“免谈。”
来回几番交锋,王建国咬死不肯松口,态度强硬,摆明了要硬扛到底。两人就这么跟他僵持在办公室。
厂房院墙外面,顾砚辞靠在自行车边,半边身子隐在暗处。
他没有露面,远远望着办公室的窗口,大约估摸出这场谈判进行得并不容易。
人都进去大半个小时了,依旧没见出来。
没关系,他想着,就耗着吧,他有的是耐心。
这一步棋,本就是要逼一逼王建国,等着对方熬不住。
风越刮越猛,卷起地上沙土,打在墙面上沙沙作响。
顾砚辞抬眼望向乌沉沉的云层,仿佛就压在头顶似的。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卡车引擎轰鸣。
三辆有新星棉纺厂标识的厂车迎着大风,直直冲到红旗厂大门口。
车上下来一个人。
是林希冉。
紧接着,她身后跟着七八个扛着工具的师傅,脚步匆匆,径直往厂里闯。
门卫出来阻拦,但没能拦住。
“你们谁啊?王厂长,你赶紧下来看看!有人硬闯!”门卫无助地小跑到办公室楼下对着窗户大喊。
王建国听到动静,“噌”地一下从椅子上弹跳起来,探出窗口张望。
只见林希冉带头,领着十几个人往红旗厂里走,一副气势汹汹的模样。
这把王建国吓得不轻,赶忙推开那两个顾砚辞找来的人:“我这儿有事儿,你们先请回吧!”
看见林希冉带人出现,顾砚辞神色一变,立刻从隐蔽处走出来,快步跟了上去。
顾砚辞:“你怎么在这儿?”
林希冉:“有急事找王建国。”
王建国快步走来,迎面撞上林希冉,质问道:“林厂长?你怎么带着人跑到我这里来了?还这么多人,怎么,这批棉花,想明抢啊?”
红旗厂的工人看架势,也都纷纷围过来。
因为厂里目前没人搞得懂引进机器的使用,所以最近都没在开机器生产,只留了少部分工人在厂里值班。
大多就是干干清洁的活儿,或者给囤的棉花做做防潮工作。
这人数对比,新星厂明显压倒性优势。
林希冉:“王厂长,我不是来谈生意的。很快强台风过境,会有特大暴雨,下游这片地势低洼,河道一旦涨水,你的棉花堆在地面,昂贵的织机也没有垫高,大水一漫,整座红旗厂就要毁了。”
这话一出,先是一阵沉默。
随即响起红旗厂工人几声不以为然的嗤笑。
王建国同样觉得匪夷所思:“林厂长,你这话讲得也太吓人了。不过是夏天常有的大风阵雨而已。要真像你说的,广播里会半点风声都没有?”
红旗厂的几个工人也在一旁附和,个个神色漠然:“是啊,每年夏天都刮这种风,下一阵雨就过去了。”
“犯不上这么兴师动众,小题大做。”
所有人都觉得林希冉反应过度。
顾砚辞站在一旁,看向自己头上移动速度越来越快的黑云,脸色一点点凝重起来。
那两个假扮机关外勤的男人此时也下了楼,也怔在原地。
原本的计划被林希冉的到来打断。
他们现在留也不是,走也不是。
给顾砚辞抛了个眼神,顾砚辞意思是再看看情况。
林希冉自然知道在场的不会信她,她只能试着极力说服。
“天气预报测不准,不能全信。现在立刻调动你厂里所有人,我的人也会帮忙,把棉包转移,机器全部架离地面,仓库门窗封死,这是眼下最要紧的事。”
王建国还在犹豫,心里揣测这小姑娘是不是在打什么歪主意。
他问:“你这车什么意思?”
林希冉:“转移棉花!”
王建国愣了愣,忽然大笑道:“搞半天,你当我蠢啊,你要把我的原料转移到哪去?到你厂里去吗?”
狂风呜呜嘶吼,把在场人们的头发吹得不成形。
黑云压得越来越低,暴雨,仿佛马上就来。
王建国气急败坏:“你才多大?就敢把算盘珠子崩在我脸上啦?我就不听你的!我不信有什么强台风!难道你比天气预报预测得还准?未来发生什么,你知道?”
别说王建国不信,就连跟着林希冉来的新星厂的工人里,也有不信的。
林希冉根本无法解释她是怎么知道强台风会杀个回马枪,她有些力不从心。
她失落地看向顾砚辞:“你也不信我,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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