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清晚扯了扯有些发硬的衣领,眉头拧得死紧。
她低头,看着大儿子踩在红毯子上的黑泥印子,只觉得太阳穴又开始突突狂跳。
“林副官,大清早的,你少在这儿信口开河。”
“南站怎么会下红冰雹?南京送黄金的队伍是吃白饭的?”
林副官急得直跺脚。
他鞋底板上粘着的一块干泥巴在大理石上蹭了蹭,蹭出一道黑印。
“夫人!真没骗您!”
他抹了一把满脸的汗水,大衣敞着,露出里面被汗浸透的脏衬衫。
“是咱们上个月倒在街上的那些个红玫瑰花瓣!”
“昨晚落了大雨,那些个花瓣在泥水里泡了一宿,全成了红乎乎、黏糊糊的泥烂子!”
“远远瞧着,可不就像是下了一大锅红冰雹么!”
林副官吸溜了一下大鼻子,大嘴咧得老大。
“南京那边用大板车拉过来的两条黄金,走得太急。”
“正好在那大泥坑子旁边打滑了。”
洛清晚有些狐疑。
“滑了就滑了,怎么会把两车金子全掀进水沟里?”
“哎哟,夫人,这才是要命的地方啊!”
林副官拿袖子擦了擦鼻涕。
“当时小少爷和小小姐正趴在南站的水塔上玩呢!”
“小少爷手里拿着您亲手刻的那把木头狙击枪,小小姐手里捏着个弹弓!”
“他俩用小石子,照着那两匹拉车大马的眼睛,各打了一弹!”
“那手劲儿,那准头,没成想一下全打中了!”
“大马瞎了眼,发了疯地在红花泥里乱窜,一车屁股撞在铁轨上。”
“连车带金条,‘扑通’全扣在闸北那条臭水沟子最底下了!”
大厅里。
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只有霍震霆大帅盘着腿坐在炕沿上,吸旱烟时发出的“呼噜呼噜”声。
洛敬山也张大了嘴,手里攥着的真丝帕子差点掉在地上。
洛清晚缓缓转过头。
一双狐狸眼里全是要吃人的冷光。
她死死盯着旁边正蹲在太师椅上、偷摸把嘴里的红枣核往花盆里吐的霍霆霄。
“霍霆霄。”
她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窑里刚捞出来的铁渣子。
“你教他们的?”
霍霆霄身子一颤,脚底下一滑,差点从椅背上秃溜下去。
他赶紧把嘴里的红枣核咽了下去。
噎得他直翻白眼,脖子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媳妇!天地良心!老子天天在军营里吃冷风,哪有空教这个!”
他拍了拍屁股上的白灰,大步跨下地。
皮靴踩在地上,发出重重的一声响。
“不过……”
他突然裂开大嘴,爆发出了一阵震耳欲聋的大笑。
“哈哈哈哈!”
他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大腿上,把刚换的干净长裤拍出一个大土手印。
“不愧是我霍霆霄的种!”
“随我!”
他一把扯开嗓门,得意得眉飞色舞。
“拿把木头枪,加个破弹弓,能在五十米开外把南京特使的马眼睛全打瞎?”
“老子手底下最精锐的狙击连,都没这准头!”
“这俩小兔崽子,天生就是当兵打仗的料!”
洛敬山在一旁,气得一耳光抽在霍霆霄的肩膀上。
“你还在这儿美呢!”
“那可是南京送来给大外孙的满月金子!”
洛敬山大声咳嗽,把一口浓痰吐在旁边生了绿霉的痰盂里。
“现在全扣在臭水沟里了,那水沟子平时排的是杀猪厂的血水!”
“捞出来得有多臭,你个小兔崽子想过没?!”
霍震霆也从炕上跳了下来。
他连鞋都顾不上套,光着个脚丫子踩在地上。
脚底板在青石板上粘了一层煤灰,黑乎乎的。
“亲家,你这就是妇人之仁!”
“金子臭了,洗洗还能用!”
“可我孙子和孙女这份胆识,这手劲儿,那是千金不换!”
他一撇大嘴,老眼瞪得像两个灯泡。
“明儿老子就带他们去靶场,一人发一箱子雷子,看他们怎么把那半边山给炸喽!”
洛清晚听着这两个老头和自家男人在一旁大言不惭。
她只觉得额头上的冷汗,顺着眼角一滴滴往下滴。
“都给我闭嘴。”
她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小刀子,瞬间把这满屋子的嘈杂给割断了。
“春桃,去把两个小魔王给我洗干净。”
她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那身上全是狗尿和泥巴味儿,熏得我恶心。”
“林副官,把大门给我关死,今天谁来要金子,都说咱们不在家。”
“得咧!”
春桃应了一声,拖着两个还在互扯衣服、大呼小叫的泥猴子往后院走。
大儿子霍承宇嘴里还包着半个刚才在泥地里捡的生红薯。
小家伙也不嫌脏,“吧唧吧唧”嚼得直响。
洛清晚靠在竹摇椅上。
身子骨沉得很。
这几天,这南城的烂事一件接一件。
洋人刚把英镑退了,南京的财政部又想来查封金库。
现在自个儿生出来的这俩小土匪。
又把人家的金子给打进了粪坑。
“霍霆霄,你过来。”
她歪了歪头,指着自个儿酸痛的肩膀。
霍霆霄赶紧颠儿颠儿地凑过去。
大手热乎乎的,上面还带着一股子生蒜和硝烟的怪味。
他力道极轻,在洛清晚肩上一下一下地捏着。
“媳妇,别气,我今晚去给你把那金子全捞上来,洗五遍。”
“谁要你那臭金子。”
洛清晚闭着眼,眉头还是拧着。
“这南城,我是待不下去了。”
“大总统的折子明天一早就要到,各处的县长也都红着眼等着吃洛家的肉。”
“这满月酒办完了,咱们也该走了。”
霍霆霄一愣。
“走?媳妇,去哪啊?老子这军营里还有一堆烂账没结呢。”
“回徽州老家,祭祖。”
洛清晚撑着身子坐起来。
旗袍的下摆在竹椅上磨出沙沙的轻响。
“我早就跟爹和大哥商量过了。”
“明儿一早,咱们坐普通的绿皮车走。”
“不带兵,不挂旗,穿最土的粗布袍子。”
洛砚舟推开门,正拿着块干帕子擦眼镜片。
“晚晚,这主意成,这叫微服私访。”
“大总统那帮亲信在底下克扣了不少建学校的款子,咱们正好去查查账。”
霍霆霄听了,一拍脑门。
“得咧!听媳妇的!”
“老子在军营里天天穿着这硬邦邦的呢子大衣,脖子都快磨出一层老茧了。”
“明儿老子也穿一身漏风的破棉袄,当个贩猪的掌柜,真成!”
洛家大门外。
这会儿已经有零星的雪花落了下来。
风呼呼地刮着,吹得路灯杆子直打晃,发出“咣当”的响声。
林副官正在那儿拿着个铁皮簸箕,使劲铲着地上的狗尿。
“少帅,车备好了。”
林副官把簸箕往墙根一扔。
“火车站那头,我让人去买了五张最差的三等座车票。”
“里头全是卖山货和挑大包的,味道冲得很,您看……”
霍霆霄大步走出来,身上那件白衬衫上,被撕掉扣子的破洞还在冷风里直晃。
他浑然不顾。
“冲就冲,老子当年吃草根皮子的时候,比这还臭。”
“去,把我的烂皮鞋找出来,上头得带点马粪干子,看着才逼真。”
洛清晚跟在后头。
身上换了一身有些掉色的灰棉布袍子。
长发用根竹簪子随便别着。
整个人看着,倒真像个破落户里的寒酸少奶奶。
她看着这有些阴沉沉的天空。
“大兵,这回出去了。”
她低头,看着自个儿有些发凉的指尖。
“你那脾气,也该收敛收敛,别动不动就拿枪指人家的脑门。”
“听媳妇的,我不动枪,我动脚,一脚踹出二里地去。”
霍霆霄咧嘴笑,没皮没脸地凑过来,想往她怀里拱。
洛清晚一巴掌拍在他额头上。
“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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