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清晚一巴掌拍在霍霆霄的脑门上。
“啪”的一声。
在清冷的屋里脆响。
“滚。”
她咬着下唇,嫌弃地往后躲。
霍霆霄揉了揉额头,大嘴一咧,满眼全是傻笑。
他把敞着的白衬衫胡乱扣了两个扣子。
扣眼拉扯着,露出他结实的胸肌和上面干透的汗泥。
“媳妇,咱真不带那俩老头子?”
他凑过来,压低声音,嘴里一股子生蒜和烟草的熏气。
“要是让他们知道咱们偷偷开溜,老头子能把我这皮给扒了。”
洛清晚正在给睡得直砸吧嘴的大儿子套棉袄。
棉袄是有些褪了色的灰布料子,洗得发硬。
霍承宇闭着眼,大脑袋沉甸甸地歪在她肩膀上。
嘴角还挂着一拉溜亮晶晶的哈拉子。
“带上他们,你那三十万大军就得跟在屁股后面开拔。”
洛清晚头也没抬,用大拇指去擦儿子嘴角的口水。
手心上黏糊糊的。
“那还叫什么微服私访,真成。”
她拿过一顶掉线头的旧棉帽,扣在儿子头上。
把大儿子往旁边的大藤条箱子里塞了塞。
二女儿霍明月这会儿也醒了。
她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小红棉袄。
正用小脏手抠着自个儿的眼角,抠出一小块黄黄的眼泥,抹在床单上。
“妈妈,明月要抱抱。”
她张着嘴打了个大哈欠,嘴里一股子奶腥气。
洛清晚把她抱起来,用沾了凉水的帕子在她脸上抹了一把。
帕子上结着一层老皂角留下的死皮,有些粗糙,刮得小姑娘直吸凉气。
“别闹,今晚咱们坐大火车去。”
霍霆霄在后头,把两口死沉死沉的藤条箱子拎在手里。
箱子角上还沾着不知道哪儿蹭上的干牛粪。
他光着大脚丫子,把一双磨平了后跟的破布鞋在地上套了套。
“得咧!老子也当一回贩茶叶的掌柜!”
四点整,洛家大宅后院的铁栅栏门被洛清晚轻轻拉开一条缝。
铁合页缺油,发出极轻的一声“嘎吱”。
门外头,冷风卷着雪粒子,劈头盖脸地砸下来,落在地上的水洼里。
水洼里飘着几片烂菜叶子和狗尿迹,被冻成了一层薄冰。
洛清晚紧了紧身上的灰布袍子。
她抱着大儿子,霍霆霄抱着二女儿,手里还拎着箱子。
四个人像做贼一样。
悄无声息地溜出了大院。
南城火车站的三等等客室里。
一进门,一股子浓得像要熏死人的臭汗味、烂脚丫子味直冲脑门。
墙根底下坐满了逃荒的流民和挑担的脚夫。
有人正拿着个大黑砂海碗。
“呼哧呼哧”地喝着带锅巴渣子的红薯稀饭。
喝得满下巴都是黄水。
还有人脱了破棉鞋,用黑乎乎的指甲盖使劲抠着脚底板上的老皮。
抠下一块死皮,随手弹在旁边的地上,带起一星半点灰尘。
霍霆霄抱着女儿,大刺刺地在长凳上坐下。
长凳缺了个角。
他一坐,板凳晃了两晃,发出难听的“嘎吱”抗议。
“媳妇,这儿真特么味儿,比老子在北平挖战壕的时候还臭。”
他压低嗓门,在洛清晚耳朵眼边上喷气。
洛清晚斜了他一眼。
“嫌臭你回大帅府睡你的红木床去。”
她用手帕把大儿子脸上沾到的一粒煤烟灰擦掉。
手帕上全是一圈圈黑黄的渍子,看着怪脏的。
“不回,老子就乐意跟媳妇孩子吃苦。”
霍霆霄嘿嘿直笑,大手在女儿的屁股上拍了两下。
“小的,尿湿没有?我感觉这棉裤沉甸甸的。”
霍明月一嘴含着一根不知道哪捡来的枯草叶子。
她一双大眼睛乌溜溜地在等客室里转悠。
“没尿,妈妈不让尿在身上。”
小姑娘说话奶声奶气,却带着股子霍家军特有的倔气。
“框当!”
站台上,一列黑乎乎的铁皮大火车发出刺耳的撞击声停了下来。
车头喷出大股大股的黑烟。
把半个站台都熏得灰蒙蒙的,空气里全是刺鼻的煤焦油味。
“上车了!上车了!”
大头兵端着枪在门口吆喝,皮靴在地上踩得泥水飞溅。
林副官在后头,提着个沾了泥的破包袱,抹了把鼻子。
“少帅,票在这儿呢。”
他吸溜了一下清鼻涕,把五张皱巴巴的黄纸车票递过来。
“行了,林副官,你回大营去,别在老子跟前晃荡。”
霍霆霄一脚踹在他大腿上。
“大帅要是问起来,你就说我们去南京给顾次长送大蒜红烧肉了。”
林副官捂着腿肚子。
“少帅,这……大帅真会拿鞭子抽我的。”
他哭丧着脸,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
霍霆霄压根不理他。
他一把揽住洛清晚的细腰,带着孩子跨进了三等车厢。
车厢里挤得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座位底下塞满了鸡笼子和带泥的红薯口袋。
几只瘦不拉几的公鸡伸出头来,冲着霍霆霄的裤脚管“咴咴”直叫。
洛清晚好不容易找到个靠窗的木板凳坐下。
木板有些发潮,上面还粘着半块不知道谁吐的泡泡糖。
冷风顺着破了道缝的玻璃窗户直往里灌。
吹得她领口微微有些发晃。
她把大儿子往大衣里搂了搂。
“这路,还没修到这儿呢。”
洛清晚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
“江北的铁轨全是锈,火车走得像牛爬。”
“等回了徽州,我得让二哥把这儿的洋灰厂和铁矿全给收了。”
霍霆霄大腿一跨,坐在她旁边,把大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椅背上。
“媳妇,收了之后,老子带兵帮你守着。”
他从裤兜里摸出个压瘪的红枣。
在袖口上擦了擦泥,塞进自个儿嘴里。
嚼得“吧唧”直响。
“谁要你守,老娘有的是大洋请保镖。”
洛清晚横了他一眼。
“你把嘴里的枣核吐在窗户外头,别吐地毯上,脏死了。”
“这车上哪来的地毯,全是煤渣子。”
霍霆霄咕哝了一句,还是听话地把枣核吐在了窗户缝外头。
车子颠簸了一整夜。
天擦亮的时候,火车终于在一片迷蒙的水汽里踩了刹车。
“呜——”
伴随着刺耳的汽笛声。
洛清晚抱着孩子走下车。
这儿是江南的一个水乡小镇,叫乌镇。
空气里湿漉漉的。
青石板小路两边全是粉墙黛瓦的老房子。
河道里的水有些发绿,水面上漂着几片发霉的烂菜叶子和烂树皮。
一股子带酸的霉味儿和河水腥气扑面而来。
洛清晚觉得两腿酸麻得厉害。
这绿皮车坐一宿。
把她这浑身的骨头都快给抖散架了。
“大兵,你抱着明月,重死了。”
她把怀里已经开始揉眼的大女儿递过去。
霍霆霄光着大脚丫子穿了一双破布鞋。
他大衣襟子敞着,露出里面有些发黄的白衬衫。
“得咧,媳妇,我抱。”
他大手粗鲁地揉了揉明月的粉脸。
“小的,睡醒了没?带你吃红烧肉去。”
“不吃,我想吃辣子面。”
霍明月吸溜了一下流出来的口水,小声嘟囔。
一岁多的小娃娃,这会儿主意正得很,跟洛清晚一个样。
四人顺着临河的青石板路往镇子深处走。
洛敬山和霍震霆在老宅里指不定怎么跳脚呢。
可在这儿。
没有了顾次长的电报,也没有了大总统的眼线。
洛清晚只觉得耳边清净了。
空气虽然有些霉烂,但吸进肺里,凉丝丝的,特舒服。
“大兵,等会儿找家干净点的客栈。”
她扯了扯大衣的领口。
“我要洗个热水澡,身上全是那三等车厢里的馊汗味。”
“成,我都依你。”
霍霆霄咧嘴大笑,一排黑黄的牙齿在晨光下直晃眼。
他大手搂着她的腰,动作大咧咧的。
“媳妇,这回咱们多待几天,把这江南的窑子……不对,是这江南的风景,全看个遍。”
洛清晚一脚踹在他小腿迎面骨上。
力道不大。
却也把他白裤子上的干泥巴给踢掉了一块。
“你还想去窑子?胆子肥了是吧?”
“没!媳妇,我口误,口误还成吗!”
霍霆霄揉了揉小腿,笑得像个二傻子。
前头拐角处,突然晃出来三个穿着黑色大短打、手里拎着文明棍的无赖。
他们嘴里叼着旱烟。
吊儿郎当地打量着走过来的四个人。
领头的是个缺了半颗门牙的独眼龙,在地上啐了一口带烟丝的浓痰。
“哟,外地来的买办?”
独眼龙颠着腿,那双小眼睛在洛清晚身上打量着。
虽然穿着灰布袍。
但那张白净的俏脸,在江南的水雾下,显得特别扎眼。
“路过我们乌镇,这‘行路税’,交了没有啊?”
他拿手里的手杖,在洛清晚的高跟军靴前敲了敲。
发出“当当”的脆响。
霍霆霄眼底,寒光猛地一闪。
他把怀里的女儿往洛清晚怀里一塞。
“媳妇,抱好了。”
他捏了捏手心,骨节发出“咔咔”的响声。
“看来老子的大炮还没运到,这天底下的耗子,又在犯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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