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清晚踢开脚边的一截断树杈子。
树杈子砸在烂泥坑里,溅起一片黄泥水。
水点子甩在春桃的黑裤腿上。
春桃也顾不上擦,只管端着冲锋枪,两眼死死盯着山底下。
山沟里头的枪声跟崩豆子似的,响成了一锅粥。
东洋特务和土匪杀红了眼,残肢断臂飞得满地都是。
一股子浓烈的血腥气混着硝烟味,顺着冷风直往人鼻子里钻。
呛得人喉咙发紧。
洛清晚伸手在兜里摸了摸,摸出半块有些化了的薄荷糖。
糖纸发黏,她用指甲费劲地抠开。
把糖块塞进嘴里,舌尖顶着糖块打了个转。
“狗咬狗,一嘴毛。”
她冷哼了一声,拿手背抹了一把下巴上沾着的细雨珠子。
“大兵,底下差不多快没动静了。”
霍霆霄正蹲在旁边的一块青石板上。
他手里攥着把磨得发亮的马刀,刀背在石头棱上一下一下地刮着。
发出“哧啦、哧啦”的刺耳声。
“这帮废物,连几百个小鬼子都收拾不干净。”
他粗糙的大拇指在鼻子底下横着蹭了一下。
蹭掉一挂刚流出来的清鼻涕。
顺手在军装的大腿侧面抹了抹,留下一道黏糊的白印子。
“林副官!”
霍霆霄扯着嗓子大吼。
震得旁边的枯树叶子簌簌往下掉。
“第一师的人都特么睡着了?给老子把包围圈扎紧了!”
“连只苍蝇也别放出去!”
林副官缩在后头的一个土坑里。
他身上那件白衬衫早就成了泥猴装,到处是黑乎乎的斑点。
“得咧少帅!弟兄们早把枪管子擦热乎了,就等您下令呢!”
林副官连滚带爬地从坑里翻出来。
脚底下一滑,险些摔个大马趴。
他稳住身子,挥舞着手里的盒子炮。
“第一师!上刺刀!跟老子冲!”
漫山遍野的枯草丛里,瞬间站起密密麻麻的霍家军。
雪亮的刺刀在微弱的月光下连成了一片寒林。
喊杀声震天响,像是一阵黑色的狂风,直接从半山腰卷了下去。
底下那些还在火拼的残兵败将,彻底傻了眼。
那个独眼土匪肩膀上中了一枪,血把半边破棉袄都染黑了。
他举着把空了弹匣的驳壳枪,大口大口地倒抽着凉气。
“完了……全他娘的完了……”
他看着四周黑压压涌上来的正规军。
手一抖,枪“当啷”一声掉在铁轨上。
两腿发软,“扑通”一声跪在带血的泥巴地里。
那些东洋特务也没好到哪去。
冲锋枪的子弹早就打光了。
几个人背靠背缩在卡车轮胎后头。
看着四面八方逼近的刺刀,眼底全是对死亡的恐惧。
霍霆霄大步流星地走下山坡。
军靴踩在碎石子和残肢断臂上,发出沉闷的碾压声。
他手里提着马刀,刀尖斜指着地面。
“把枪都给老子放下!”
他一声怒吼,声如洪钟。
“谁敢再动一下手指头,老子剁碎了他喂野狗!”
剩下的一百多号土匪和十几个活着的特务,齐刷刷地把手举过了头顶。
兵器扔了一地,发出稀里哗啦的撞击声。
没人敢喘大气。
洛清晚慢吞吞地走下来。
她风衣下摆沾满了臭泥浆,走起路来有些沉。
春桃和夏荷一左一右护着她。
两人手里的汤姆逊冲锋枪稳稳端在胸前。
枪口冒着还没散尽的白烟。
洛清晚走到那个独眼土匪跟前。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眼神比这隆冬的寒风还要冷上三分。
“你们这帮吃里扒外的蠢货。”
她吐出嘴里没化完的薄荷糖渣子。
白色的糖渣砸在独眼土匪的手背上。
“东洋人给的骨头香吗?”
“老娘给你们机会活命,你们非要来找死。”
独眼土匪吓得连连磕头。
脑门在铁轨旁边的硬石头上磕得砰砰作响,磕破了皮。
鲜血顺着鼻梁往下流,糊住了那只完好的眼睛。
“夫人饶命!洛姑奶奶饶命啊!”
“我们是被杨胡子这王八蛋给骗了!我们不知道车上绑了炸药啊!”
他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骚臭味从裤裆底下散开。
洛清晚嫌弃地往后退了半步。
拿手背掩住鼻子。
“把他们全绑了。”
她转头看了一眼霍霆霄。
“那个杨胡子呢?挖地三尺也得把他找出来。”
林副官领着两个大兵,拖死狗一样从烂泥堆里拖出个人来。
正是被五花大绑的杨胡子。
他脸上糊满了黑泥和马粪,嘴里塞着的那把干草还没吐出来。
“少帅,夫人,这孙子在这儿呢。”
林副官一脚踹在杨胡子的屁股上。
杨胡子痛得闷哼一声,在泥水里滚了半圈。
他死命把嘴里的干草吐出来。
吐出一口带着血丝的酸水。
“霍霆霄!你这叫胜之不武!”
杨胡子梗着脖子,大声叫骂。
“有种你跟我单挑!靠女人玩阴的,算什么英雄好汉!”
霍霆霄一听,气极反笑。
他走到杨胡子跟前。
大皮靴直接踩在杨胡子的脸颊上。
用力一碾。
“老子就是靠媳妇,你特么管得着吗?”
他弯下腰,大脸凑近杨胡子。
满嘴的大蒜味和旱烟味喷在杨胡子脸上。
“兵不厌诈,这道理你舅舅没教过你?”
“哦,忘了,你舅舅现在只有一条胳膊,连饭都吃不稳了。”
霍霆霄直起身。
“林副官,把这孙子吊在城门口。”
“让他吹三天三夜的冷风,看看他那嘴还有多硬。”
“得咧!”
林副官一把薅住杨胡子的头发,往后拖去。
不远处的一块大青石后面。
胖公使和法国参赞正缩在一起打哆嗦。
他们身上的名贵呢子燕尾服全成了破布条。
沾满了烂泥和各种不可名状的污物。
两个人脸色惨白,像是刚从棺材里爬出来的死人。
看到洛清晚走过来,胖公使连滚带爬地迎上前。
他膝盖磕在石头上,连疼都感觉不到。
“洛小姐!洛大善人!”
他一把抱住洛清晚的军靴。
眼泪鼻涕全抹在靴面的黄泥上。
“多谢您救命!多谢您大发慈悲!”
“我们……我们刚才说好的条件,全算数!”
洛清晚一脚把他踢开。
力道不大,但胖公使还是顺势倒在地上,做出一副感激涕零的模样。
“全算数?”
洛清晚冷笑。
她从兜里掏出一叠沾着水汽的羊皮纸文件。
那是刚才让这俩洋人画押的转让书。
“参赞先生,字可是你们亲手签的。”
“明天太阳下山前,我要看到南城周边所有港口的移交文书。”
她把羊皮纸在手里拍得啪啪响。
“要是少了一个字。”
“我就把你们被土匪绑在车顶上尿裤子的照片,发遍全欧洲的报纸。”
胖公使和法国参赞脸皮猛地一抽。
这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大英帝国和法兰西的外交官,成了土匪的尿裤子囚犯。
这丑闻要是传出去,他们连自杀的机会都没有。
“给!一定给!”
法国参赞大口喘气,胸口像破风箱一样起伏。
“洛小姐,您就是南城的王,我们绝不敢反悔!”
洛清晚收起羊皮纸。
“春桃,找辆卡车,把这二位爷送回领事馆。”
“记得路上走慢点,别颠坏了洋大人金贵的身子。”
她故意在“金贵”两个字上咬了重音。
春桃咧开大嘴笑,露出一排大牙。
“好嘞大小姐!我保证让他们坐得舒舒服服的!”
她像拎小鸡一样,一手一个,揪着两个洋大人的领子就往卡车那边走。
满山的喧闹渐渐平息下来。
霍家军开始打扫战场,收集缴获的枪支弹药。
残破的火车头还在往外冒着黑烟。
刺鼻的焦糊味久久不散。
洛清晚站在风口里。
她脱下手套,搓了搓有些发僵的手指头。
“大兵。”
她轻声喊。
霍霆霄大步走过来,把那件厚重的熊皮大衣又裹在了她身上。
“媳妇,这回总算干净了。”
他长出了一口气。
大手在她后背上拍了两下,拍起一层细灰。
“东洋人的暗桩拔了,洋人的把柄也捏住了。”
“老子总算能回去好好抱抱我那两个大胖娃娃了。”
洛清晚没吭声。
她看着远处黑漆漆的夜空。
心里那股子不安,却没有半点消散的意思。
“没成想,咱们把局做得这么死,南京那边还是沉不住气了。”
她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霍霆霄愣了一下,手上的动作停住了。
“啥意思?”
他挠了挠头皮,有点转不过弯来。
“林副官刚才送来的电报,你没听明白?”
洛清晚转头看着他,眼神冷幽幽的。
“大总统要亲自来南城视察兵工厂。”
“你真以为他是来慰问咱们的?”
霍霆霄皱起眉头。
眉心的川字纹挤得死紧。
“老头子不是刚给咱们发了特等大勋章吗?”
“怎么,他想卸磨杀驴?”
洛清晚冷笑。
她把手插进大衣口袋里。
“咱们在南城只手遮天,钱袋子比国库还鼓,枪杆子比中央军还硬。”
“他要是能睡得着觉,他就不是大总统了。”
她深吸了一口带着血腥味的冷空气。
“这兵不血刃救下洋公使,挫败东洋人的功劳。”
“在大总统眼里,不是功,是催命符。”
霍霆霄咬牙切齿。
他狠狠往地上啐了一口。
“他奶奶的。”
“老子在前面拼死拼活,他坐在南京城里打算盘。”
他一把抓住洛清晚的肩膀。
“媳妇,怕个鸟!”
“大不了老子带兵把南城封了,他敢来,老子让他有去无回!”
“闭嘴。”
洛清晚瞪了他一眼。
“造反?你这三十万兵吃什么?喝什么?”
“刚过上两天安生日子,你想让老百姓跟着你一块陪葬?”
她拍开霍霆霄的手。
“既然他要来视察。”
“那咱们就好好给他准备一出大戏。”
洛清晚眼底闪过一丝狠辣的算计。
“我要让他看看,这南城的新式兵工厂里,造的到底是什么吃人的怪兽。”
就在两人商议的时候。
一辆军用吉普车从山下疯狂地开上来。
车灯晃得人睁不开眼。
二哥洛砚舟推开车门,连滚带爬地跳下来。
他金丝眼镜都歪了,一边的镜腿挂在耳朵上。
身上那件整洁的西装满是褶皱。
“晚晚!小霍!”
他嗓门都劈了,大口喘着粗气。
“快!快回城!”
洛砚舟跑到他们跟前,一把抓住洛清晚的胳膊。
“大总统的专列,根本不是明天早上到!”
他大口咽着唾沫,眼底全是惊恐。
“他们瞒天过海,专列提前了十二个小时!”
“现在已经到了南城南站了!”
“而且……”
洛砚舟声音发抖,四下看了一眼。
“而且跟着大总统来的,不是仪仗队。”
“是整整一个师的中央军精锐近卫营!”
“他们已经把咱们洛家老宅和大帅府给围死了!”
霍霆霄脑袋里“嗡”的一声巨响。
像个闷雷直接炸开了。
“操!”
他一把拔出腰间的勃朗宁。
“这老狐狸,真特么来抄家了!”
洛清晚脸色瞬间沉到谷底。
她一把推开霍霆霄。
“上车!”
她大吼一声。
“立刻回城!”
这太平日子。
果然连一晚上都过不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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