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车轮胎在泥坑里疯狂打滑,发动机发出破风箱一样的轰鸣。车厢里一股子刺鼻的劣质汽油味混着洛砚舟身上的汗酸气,熏得人眼睛直发红。洛清晚坐在后排,手指头死死抠着真皮座椅裂开的海绵缝,指甲缝里塞进了一团黑乎乎的脏东西。霍霆霄坐在旁边,咬着牙根子直搓手,两只手掌心全是滑腻腻的冷汗。“开快点!老李你特么没吃饭啊!”他一巴掌拍在驾驶座靠背上,震得车顶直往下掉灰。老李脖子一缩,脚丫子死命踩着油门,嘴里叼着的半截旱烟都掉在裤裆上,烫出一个黑焦洞。洛清晚扯了扯风衣领口,冷风灌进脖子,激起一层鸡皮疙瘩。没成想这大总统还真敢玩阴的。
“晚晚,大门口全是中央军,拿沙袋堵死了。”洛砚舟摘下眼镜,拿带着泥印子的袖口胡乱擦了擦镜片,眼镜腿都让他掰歪了。洛清晚啐了一口唾沫,吐在车门脚踏板上。“堵死?老娘的门也是他能堵的?”车子一个急刹,停在洛家大宅街角。外面黑压压一片穿着黄皮军装的中央军,刺刀在路灯底下晃眼睛。一个尖嘴猴腮的中央军连长正靠在石狮子上,拿着小木棍剔牙。剔出一根肉丝,随手弹在洛家的朱漆大门上。霍霆霄一看这架势,眼珠子当场就红了。他一把拽开车门,军靴踩进一个烂泥坑,泥水溅了半条裤腿。
“都给老子滚开!”霍霆霄扯开嗓门大吼,声带像被砂纸打磨过一样粗哑。他大步流星跨过去,一把薅住那个连长的脖领子。那连长身上一股子几天没洗澡的馊臭味儿,领口黄腻腻的。“你特么谁啊!敢动老子?”连长瞪着俩三角眼,刚想拔腰间的王八盒子。霍霆霄一脚踹在他膝盖窝上,骨头发出“咔吧”一声脆响。连长扑通跪在碎石子上,疼得直翻白眼,嘴里直冒白沫。周围的中央军哗啦啦拉开枪栓,几十个黑洞洞的枪口指过来。林副官从车上滚下来,手里端着汤姆逊,额头上的油汗直往下淌。“少帅!这帮孙子人多!”
“人多顶个屁用!”洛清晚推开车门走下来。高跟军靴在青石板上踩出清脆的动静。她伸手在兜里摸了摸,摸出一块快化了的薄荷糖塞嘴里,嚼得咯嘣响。那股子凉气顺着喉咙压下了胃里的恶心。“去告诉你们那个什么大总统,就说洛家正主回来了。让他别在里头装缩头乌龟。”她斜着眼瞅着那些拿枪的手直发抖的中央军。一个排长结结巴巴地开口:“大……大总统说了,闲杂人等一律不许进。”洛清晚冷笑了一声,走到他跟前,两根手指头捏住那排长的枪管,往下一压。枪管上生着的一块铁锈直接刮破了她的指肚,冒出一小颗血珠。
“闲杂人等?”洛清晚把手指上的血珠抹在那排长的黄皮军装上。“老娘是这宅子的主人,你再挡一下,老娘把你脑袋拧下来当夜壶。”霍霆霄在后头嘿嘿直乐,露出一排大白牙。“得咧!媳妇说得对,再不滚,老子扒了你们的皮。”排长咽了口干唾沫,喉结上下滚动,终究没敢开枪,往旁边退了半步。洛清晚一脚踹开虚掩的大门。大门发出“嘎吱”一声刺耳的惨叫。院子里灯火通明,洛家父子和霍老头正被一圈近卫营死死围在太师椅上。霍老头脚上的布鞋都掉了一只,露出脏兮兮的脚后跟。
“小兔崽子!你可算回来了!”霍老头大声咳嗽,咳出一口浓痰吐在痰盂边上,差点没吐准。洛敬山脸色铁青,手里紧紧攥着那个崩了口的紫砂壶,壶把手上全是他的手汗。正对面的红木大椅上,坐着个穿黑呢子大衣的胖老头。手里盘着两块核桃,核桃撞击发出嘎啦嘎啦的响声。这人就是南京来的大总统。他脸上挂着一副假惺惺的笑,眼角挤出两堆肥肉。“霆霄啊,年轻人办事就是毛躁,这大半夜的还到处乱跑。”大总统声音有些尖细,像公鸭嗓。
霍霆霄大步跨过去,一屁股坐在旁边的木椅子上,椅子腿发出一声难听的抗议。他抓起桌上的茶壶,直接对嘴灌了一大口,茶垢顺着壶嘴流进他嘴里,他毫不在意地咽了下去。“大总统这大半夜的来南城,也不打个招呼,老子还以为进贼了呢。”霍霆霄拿手背擦了擦嘴角的茶水,眼神凶狠地盯着大总统。大总统脸色一僵,盘核桃的手停住了。旁边一个油头粉面的秘书跳出来,兰花指翘着。“放肆!怎么跟大总统说话呢!”洛清晚走过去,一巴掌抽在那秘书的后脑勺上,打得他一个趔趄,发胶味儿散了一地。
“这儿哪有你一条狗插嘴的份?”洛清晚拍了拍手心,甩掉手上的头皮屑。大总统看着洛清晚,眼里闪过一丝忌惮。“洛小姐,这脾气还是这么冲。我这次来,可是为了南城的长治久安。”他清了清嗓子,端起面前的茶杯抿了一口。茶水太烫,他烫得一哆嗦,水洒在裤裆上,留下一小片尴尬的湿印子。“你们在江北剿匪有功,这大元帅的衔也授了。不过这三十万大军嘛,兵权太重,南京方面决定派几个指导员下来帮你们分担分担。另外,洛家的兵工厂,得收归国有。”
这话一出,屋里瞬间死寂。只能听见门外冷风刮过树梢的动静。洛敬山气得胡子直抖,一把将紫砂壶砸在桌上。“放你娘的屁!我洛家一分一厘挣出来的家业,你一句话就想拿走?”大总统冷下一张脸,肥肉耷拉着。“洛老爷子,这可是国家大义。外面一个师的近卫营,可不是吃素的。”霍霆霄听完,忍不住哈哈大笑。他笑得前仰后合,一拍大腿,震得裤腿上的干泥巴掉在地上。“国家大义?老子在前面跟洋人拼命的时候,你在南京搂着小老婆吃火锅呢!”
“大总统,你是不是觉得带了一个师,就能在南城横着走了?”洛清晚靠在红木柱子上,手指头无意识地抠着柱子上的漆皮。漆皮掉下一块,露出里头的木茬子。大总统哼了一声,摸了摸鼻子底下的两撇仁丹胡。“洛小姐,我知道你们洛家有钱。但枪杆子里出政权,这南城,今天我必须接管。”他笃定得很,毕竟近卫营全是德械装备。林副官在旁边直吸溜鼻子,鼻涕都快掉进嘴里了。“大总统,您这算盘打得可真响,连个响屁都不如。”
“林副官,去把大门打开。”洛清晚扭头吩咐,顺手扯了扯有些发紧的衣领。林副官得咧一声,跑过去拽开沉重的大门。大风猛地灌进来,吹得大厅里的烛火直摇晃。大总统皱着眉头,拿手挡着风。“洛小姐这是要送客?不交兵工厂,你们今天谁也走不出这宅子!”洛清晚从风衣口袋里摸出一把带油污的手电筒。大拇指按下开关。一束强光直接打在大门外的夜空上。这光在黑夜里亮得刺眼。几秒钟后,四周突然响起了一阵震天动地的轰鸣声。
那不是汽车的声音。是重型装甲车履带碾压青石板的动静。“咯吱咯吱”的声音让人牙酸,地面都在剧烈震颤。大总统手里盘着的核桃“啪嗒”掉在地上,滚到了桌子底下。他猛地站起身,肥胖的身子因为惊恐而直打哆嗦。“什么声音!哪来的装甲车!”外头的近卫营士兵开始慌乱地叫喊。一个传令兵连滚带爬地跑进大厅,军帽都跑丢了,脑门上全是冷汗。“报告!外头……外头被第一师反包围了!足足有五万人!还有大炮指着咱们!”
霍霆霄站起身,大皮靴在地上跺了两下。他走过去,一把揪住大总统的呢子衣领,把他生生提溜起来。大总统身上的香水味混着冷汗的酸臭味,直熏人。“老东西,你真以为老子是个傻子?”霍霆霄恶狠狠地盯着他,唾沫星子喷了大总统满脸。“老子在回城之前,就让第一师化整为零,全散在城里的暗巷子里了。你特么那个破近卫营,这会儿已经被我的重机枪围成铁桶了!”大总统吓得双腿一软,要不是霍霆霄拎着,直接就跪地上了。
“有话好说!霆霄,有话好说!”大总统嗓子劈了,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鸭子。他两只胖手在半空中乱抓,抓着霍霆霄的手腕,指甲因为用力都泛白了。“洛小姐!咱们这都是误会!误会啊!”洛清晚走过来,嫌弃地看了他一眼。“误会?这大半夜的带兵抄家,大总统这误会可够大的。”她伸手在旁边的果盘里抓了一把瓜子。单手捏开一个,“咔”的一声脆响,瓜子皮吐在地上。瓜子仁嚼在嘴里,透着股生涩的霉味。
“大总统,你这位置坐得挺舒服的吧。”洛清晚吐出最后一点瓜子皮渣子,拿帕子擦了擦嘴。“南城的兵工厂,老娘可以给你一半的股份。”大总统眼睛一亮,刚想点头。洛清晚接着冷笑。“但是,这一半股份的代价是,南京政府所有的税收账本,以后归我洛家来审。还有,那个什么狗屁指导员,趁早给老子塞回娘胎里去。这南城的三十万兵,永远只听霍霆霄一个人的。敢插手,我让你那近卫营今晚全变化肥。”
大总统脑门上的汗像瀑布一样往下流。他咽了口唾沫,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这女人太狠了,这是要把南京政府的钱袋子给攥死啊。可外头的大炮不是闹着玩的。“我……我答应!全答应!”大总统彻底软了,像一滩烂泥。霍霆霄冷哼一声,手一松。大总统“扑通”跌坐在地上,震得一身肥肉直哆嗦。旁边的秘书吓得躲在椅子后头,连个屁都不敢放。“滚回去写文书!明儿一早见不到盖章的批文,老子亲自带兵去南京要!”霍霆霄踹了秘书一脚。
大总统在一群卫兵的搀扶下,连滚带爬地出了洛家大门。外头的近卫营像丧家之犬一样,灰溜溜地撤出了南城。院子里终于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落叶的沙沙声。霍老头长出了一口气,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拿起茶壶直接对着嘴灌。“真他娘的痛快!这最后一点毒瘤,算是拔干净了!”洛敬山也拿袖口擦了擦眼泪。这大半夜的折腾,他这把老骨头都快散架了。“天下大定啊,咱们洛家这回,算是真真在民国站稳脚跟了。”
林副官在院子里傻乐。他蹲在地上抠着鞋底的泥巴,抠出一大块黑泥甩在墙根上。“少帅,夫人,这回咱们是不是能安生过几天日子了?我这老寒腿都快跑断了。”洛清晚没搭理他。她疲惫地靠在霍霆霄的肩膀上。霍霆霄身上的温度热烘烘的,透着股子让人安心的大汗味。他粗糙的大手在她的后背上轻轻顺着,动作笨拙却极其小心。“媳妇,这回真没事了。海晏河清,天下太平。老子往后天天在家给你炖猪蹄子吃。”
洛清晚闭着眼睛,享受着难得的平静。外头的天渐渐亮了,破晓的阳光透过云层,洒在洛家大院青灰色的砖瓦上。照得一切都明晃晃的。她只觉得这两年像做了一场大梦。从兵王穿越,到跟这个大军阀一路杀伐,手上的血早就洗不干净了。不过,这乱世总算被他们给生生踩出了一条太平道。“大兵。”洛清晚睁开眼,从他怀里站直身子。她看着地上那一滩没干的茶水。
“太平是太平了,可这国家烂摊子还大着呢。”她揉了揉发酸的后腰,那地方被枪套硌得红肿了一块。“老百姓还饿着肚子,路也断着。咱们有钱有枪,不能就这么放着发霉。”霍霆霄愣了一下,拿手指头挠了挠头皮,指甲缝里塞了点头皮屑。“媳妇,你这又是唱的哪一出?仗都打完了,还折腾啥?”洛清晚眼底闪过一丝精明的光芒,嘴角扯出一个好看的弧度。“打仗算什么本事。”她轻声笑,盯着霍霆霄的眼睛。“霍大元帅,敢不敢跟老娘一起,把这国家的五年经济计划给包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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