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霆霄两条胳膊平端着,像是端着个刚拉了环的手榴弹。
他迈着大胯步往正厅里挪,步子重得很。
“媳妇,你看我这姿势还成不?”
他头都没敢低,只用眼梢去瞥怀里的大儿子。
大儿子这会儿正嘬着自个儿白胖的手指头,砸吧出清脆的声响。
嘴角还挂着一丝晶莹的亮哈拉子。
“挺成,像个端盘子的堂倌。”
洛清晚跟在后头,伸手理了理墨绿色丝绒裙子的裙摆。
裙角上还沾着一小片先前落在地上的脏叶子。
她顺手拍了拍,手心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和平饭店的正厅里。
大红色的双喜字挂在最上头,底下摆着几张缺了油漆的老木桌子。
桌上散落着没吃干净的果皮和花生壳。
大总统派来的顾次长正端着个亮闪闪的洋玻璃杯,指甲缝里塞着点黑泥。
他老远就闻到霍霆霄身上那股子生黄瓜和廉价烟草的味儿。
刚想捂鼻子。
一抬头,眼睛就被霍霆霄怀里的红襁褓给死死勾住了。
“哎哟,少帅!这就是两位小魔王吧?”
顾次长手里的酒杯晃了晃,里头红乎乎的葡萄酒洒出两滴,落在他雪白的袖口上。
留下两个暗红色的湿印子。
他赶忙把酒杯递给旁边的下人,急匆匆地凑了过来。
“这衣服……真好看呐!”
顾次长指着大儿子身上那件白棉布小卫衣。
“这剪裁,这料子,看着就比洋人街上那些个西装小洋衣顺眼多了。”
霍霆霄得意地咧开大嘴,露出一排大白牙。
他大嘴一呼,一股子昨晚喝剩的烧刀子酒气直往顾次长脸上喷。
“那必须的,这可是我媳妇亲手画的图纸。”
“全天下独一份,有钱你都买不着。”
他把大儿子在怀里往上托了托。
结果动作有点重,小家伙“噗”的喷出一个大口水泡,刚好黏在霍霆霄的军装领章上。
霍霆霄也不嫌脏,用大拇指胡乱一抹。
在军裤上蹭了蹭。
洛敬山端着个黑乎乎的茶碗走过来。
“顾次长,大老远带个牌匾过来,辛苦了,来,喝茶。”
他吸溜了一口浓茶,把茶叶沫子吐在台阶旁边的水坑里。
“我这大外孙身上的衣服,可是清霓坊下个月才要卖的新款。”
顾次长一听,眼睛亮得像两个小火灯。
“新款?洛老爷,这衣服叫啥名?我回去也给家里的小孙子整两件。”
洛清晚走上前。
她大衣领口有些松。
露出脖颈上一个被霍霆霄啃出来的浅红色牙印,她用指甲盖挠了挠,有些发痒。
“叫‘萌宝’。”
洛清晚不紧不慢地开口。
“专门给一岁底下的小娃穿的,明儿起,清霓坊南城总店和北平分店同步开卖。”
“不过得排队,一万法郎起步,少一分钱都不卖。”
顾次长脸上的肥肉抽了抽,有些肉痛地摸了摸裤兜。
一万法郎,都够买十来头大肥猪了。
可看着这小家伙穿着,真是不错。
“我订两件!要小少爷身上这一模一样的款式!”
一个打扮得花里胡哨的法国富婆不知道从哪挤了进来。
她身上喷着浓得呛人的香水味,直往洛清晚鼻子里钻。
手腕上戴着的金镯子在玻璃柜上磕得“当啷”直响。
“我也要一件!要小小姐穿的那件粉色蕾丝小旗袍!”
另一个阔太太也跟着喊,手里挥舞着一大叠沾着手汗的法郎钞票。
大厅里顿时热闹得像个菜市场。
将领们和洋商们全围了上来,手里捏着金条和地契,死命往前挤。
春桃拿着根铅笔,在个油亮亮的黑皮账本上飞快地记着。
笔尖有些秃。
她一着急,用门牙把笔尖生生啃掉了一截。
吐出满嘴的黑石墨渣子,在嘴唇上抹了一圈黑印。
“别抢!一个一个来!登记名字和定洋!”
春桃大声喝道,唾沫星子乱飞。
“大小姐说了,一天只接十单,晚了明天再来!”
洛敬山和霍震霆在后头,看得直砸吧嘴。
“亲家,你这闺女,做生意的脑子比我的皮带还灵光。”
霍震霆老头子蹲在椅子上。
鞋脱在旁边,露出白线袜子上一个破了洞的大脚趾。
他用大拇指去抠大腿上的泥。
“我那俩孙子,一落地就成了摇钱树,真成。”
洛敬山啐了一口茶。
“我闺女那是生财有道,哪像你,只会拿着皮带抽人。”
老头子笑得一脸褶子,把沾了鼻涕的手帕在长衫上蹭了蹭。
这一场满月酒。
清霓坊的“萌宝”童装系列彻底在南城和上海滩炸开了锅。
洋行的买办们连夜派人送大洋过来。
就为了能给自个儿的儿子闺女抢一件和霍家大孙子一模一样的衣服。
洛家的金库,这回真要被法郎和金条给塞爆了。
转眼间。
一年过去了。
雪花落了又化,化了又落,南城又迎来了秋天。
老闸北街的空气里,多了一股子烂稻草和湿润的江水腥气。
洛家大宅的后院花厅里。
今天大门紧锁。
连窗户缝都被洛砚廷拿红绸子给顶得死死的。
“嘎吱,嘎吱。”
一岁大的两个小家伙这会儿正光着脚。
在铺着红地毯的地上慢吞吞地爬着。
大儿子霍承宇长得虎头虎脑,身上的小卫衣后面破了个大口子,露出白胖的脊背。
他在泥地上滚了滚,把地毯上的干花瓣弄得满头都是。
二女儿霍明月穿着件小红旗袍。
衣服上用金线绣着只小孔雀,屁股那儿已经被尿湿了一小片。
她正流着哈拉子,去抠墙角的一块死石灰。
“承宇,明月,快到爸爸这儿来。”
霍霆霄光着膀子,坐在竹椅上。
他手里拿着个啃了一半的冷馒头。
包子皮里有些焦黑的煤烟灰,他也懒得擦。
他肚子上那八块腹肌,在冷风里冻得微微打颤。
洛敬山和霍震霆两个老头子蹲在旁边。
桌上摆着个巨大的笸箩,里头塞满了大红色的干花瓣和细沙。
今天,是两个小魔王“抓周”的日子。
笸箩里,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排大红色的物件。
有洛敬山放的一把十两重的纯金算盘,金闪闪的,磨得极其刺眼。
有霍大帅放的那枚红玉雕刻的“大元帅印”。
还有吴神医放的一个带药垢的药罐子。
连张师长也凑热闹,放了一根带着黑火药味的三八大盖通条。
“霍老头,你别把那印子放最前头!”
洛敬山黑着脸,用手帕抹了一把红红的眼眶。
大声吸溜了一下大鼻子。
“我大外孙得抓算盘,往后当全球首富!”
“去你大爷的算盘!”
霍震霆气得直跳脚。
“我霍家的种,当然要当军人,必须抓印章和大刀!”
他把腰上系着的那半截皮带也扯下来,重重扔在笸箩里。
发出“啪”的一声闷响。
洛清晚这时候换了一身素净的蓝色棉布长裙。
头发乱糟糟地挽在脑后,用根筷子别着。
她手里抱着个油纸包。
油纸上漏出一截黑乎乎的铁管子。
“大兵,把这个放进去。”
她走过去,把纸包放在笸箩正中间。
“这是啥?”
霍霆霄凑过来,大脑袋在她肩膀上蹭了蹭。
“老子怎么瞧着像我那把狙击枪?”
“就是狙击枪。”
洛清晚扯起一抹坏笑。
“我用黑檀木亲手刻的,一比十的比例,带八倍镜呢。”
“媳妇,你这也太硬核了。”
霍霆霄砸了砸嘴。
“万一儿子真抓了这玩意,你真打算教他开枪?”
“老娘不教,难道让你教他拿着鸡毛掸子去赶鸡?”
洛清晚白了他一眼,在竹椅上坐下。
大肚子生完一年了,她这腰还是酸。
她拿过桌上那个缺了口子的温茶碗,喝了一大口。
两个小家伙在红地毯上停住了。
霍承宇吸了吸鼻子。
他那一双黑油油的眼睛,穿过大红被子的褶皱。
死死盯住了笸箩最中间的那个黑乎乎的大家伙。
他伸出胖乎乎、沾着黑泥的小手。
在地上撑着。
撅着屁股。
一步一步,朝着洛清晚亲手刻的那把重型狙击枪模型爬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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