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船带货全给老子扣下!”
霍霆霄粗野的吼声在院门外头直打转。
他手里还死死攥着那把大鸡毛掸子。
风一吹,上头的几根大公鸡毛飘落下来,正好砸在林副官的大鼻子上。
林副官吸了吸大鼻子,大嘴咧着,没敢打喷嚏。
“少帅,那可是三十条大商船啊,吃水深得很。”
“里头装的全是洋行孝敬两位小魔王的满月礼。”
“真要扣了,那帮洋买办非得去领事馆门口上吊不可。”
霍霆霄啐了一口带黑烟丝的浓唾沫。
“让他们上吊去,上吊的绳子老子给他们出。”
“大清早的来送礼,不就是想让老子高抬贵手,放他们的英镑一马么。”
他拿鸡毛掸子狠狠戳了戳林副官的胸口。
“告诉他们,礼留下,人滚蛋,想要船,等老子把大孙子抱够了再说。”
转眼间,一个月过去了。
南城的老闸北街今天热闹得像过年。
洛家大宅外头的青石板路被水龙冲洗得发亮,连个狗屎迹子都没有。
空气里满是鞭炮燃尽后的硝烟味,刺鼻,却透着股子俗气的喜庆。
老天爷给面子,今儿是个大晴天。
太阳亮晃晃地照在洛家影壁墙上那张红纸大喜字上。
院子里,大大小小的红漆木箱子堆得像小山一样高。
箱子上还沾着江面上的咸腥水汽,湿漉漉的,有些地方的红漆都掉皮了。
那是刚从码头上卸下来的那三十条商船的货。
霍震霆老头子光着个大膀子,坐在一条木长凳上。
他手里攥着半截皮带。
一边抠着大脚趾头,一边大声吆喝。
“林副官!把大烟箱子全给老子挪开!”
“里面要是有一一粒大烟土,老子先用大炮轰了你的沟子!”
他大汗淋漓的,胳膊肘上全是黑泥。
林副官在一旁,抱着个厚厚的红皮账本。
大拇指指甲盖里塞满了黑墨水,正飞快地记着账。
“大帅,这不是大烟,这是法国公爵送来的南非大钻石!”
“整整三箱子,亮晶晶的,跟玻璃碴子一个样,扎手得很!”
霍震霆“呸”地吐出一口隔夜的烟草渣。
“钻石?那玩意儿能吃?还不如换成几大箱子老白干!”
洛敬山坐在一旁。
他穿着一身黑绸子长衫,领口盘扣扣得一丝不苟。
就是手里那块真丝帕子上,又多了一大块刚擤完鼻涕的黄水印子。
“霍老头,你懂个屁,大外孙和外孙女金贵着呢。”
洛敬山吸溜了一口酽茶。
茶杯口上结着一圈褐色的茶垢,他也懒得擦。
“那钻石往后给丫头当首饰,多体面。”
他拍了拍旁边一口大铁箱子。
“瞧见没?这是我找人从瑞士连夜空运过来的机械金鸡。”
“上满弦,能自个儿在地板上尥蹶子,叫得像真鸡一样清脆。”
“这才是上等人的玩具。”
霍震霆斜了他一眼,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大腿上。
拍起一阵淡淡的干皮和土屑。
“老子送的是实落东西。”
“林副官,把大总统送的那尊金娃娃抬上来!”
林副官擦了把鼻涕,甩在旁边的草丛里。
“大帅,那金娃娃太重了,得四个兵抬,刚才把偏厅的门框都给挤变形了。”
“变形就变形!老子有的是大洋赔!”
霍大帅得意地一叉腰。
“这金娃娃少说也得有一百斤重,往后给孙子当压手石,结实!”
洛砚舟从偏厅里走出来。
他手里捏着把算盘,算盘珠子都磨得掉了漆。
“大帅,亲家,你们先别争了。”
他推了推金丝眼镜,镜片上沾着一个显眼的油手印。
“上海滩那几家洋行送来的礼单,我刚粗粗算了一下。”
他吸了口冷气,嘴角有些发酸。
“三十条商船,光黄金就有五百万两。”
“加上南非的钻石,波斯的地毯,还有洋行在南城的所有地契。”
“这批礼物的价值,林林总总加起来……”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发颤。
“能把咱们整个江南政府,连同北方的底子全买下来。”
洛敬山听了。
他大声咳嗽了两声,把一口老痰“呸”地吐在墙角。
“少见多怪。”
“老子的大外孙,值这个价。”
“等会儿,蒋委员长那边的使臣也该到了,林副官,去门口看着,鞋底子脏的别让他们进来。”
林副官看了看自己沾了泥巴的皮鞋。
“得咧,我这就去。”
卧房里。
新房的红被子已经被撤下去了,换上了素净的竹席子。
空气里有一股子淡淡的奶膻味儿,混着婴儿爽身粉的香气。
洛清晚坐在床沿上。
她穿着一件宽大的白棉布睡裙,头发有些散乱。
这一个月,她被霍霆霄和吴神医逼着在屋里坐月子。
连地都不能沾。
她觉得自己骨头缝里都长出青苔来了,身上一股子酸臭味。
“春桃,水烧好没有?”
她有些烦躁地挠了挠后背。
“老娘再不洗澡,身上就要长虱子了。”
春桃端着个铜盆走进来。
铜盆里的热水直冒白烟,帕子上还挂着根没理干净的黑线头。
“大小姐,您就忍忍吧,吴神医说了,月子里沾冷水,往后老了骨头疼。”
春桃把铜盆在桌上一放,发出一声脆响。
“再说了,今儿是小少爷和小小姐的满月酒,外头可热闹了。”
“大元帅给两个小家伙做新衣裳,乔师傅在后头眼睛都快缝瞎了。”
洛清晚看着并排躺在床上的两个小家伙。
一个月过去,两个红皮小猴子已经长开了。
皮肤白白嫩嫩的,像刚剥了壳的鸡蛋,白里透着粉。
大儿子正在睡觉,小嘴一砸吧,吐出一个晶莹的口水泡。
二女儿一双大眼睛乌溜溜地直转,小腿在襁褓里使劲蹬了蹬。
洛清晚心里微微一软。
她伸手摸了摸女儿那头稀疏、有些发黄的软毛。
“这衣裳,真丑。”
她捏着女儿身上那件大红色的丝绒小衣。
那衣服上用俗气的金线绣着个比巴掌还大的双喜字,土里土气的。
“乔师傅年纪大了,眼光跟大帅一个样,就喜欢大红大绿。”
洛清晚叹了口气。
她走到桌边,翻开她的私人设计图册。
图纸有些发皱,上面沾着一小块干掉的红泥印。
“春桃,去把我前天画的那两张图纸拿来。”
“就是那件用白蕾丝接袖的连体棉服,还有小马夹。”
“让乔师傅照着那个改。”
春桃一听,眼睛亮了。
“得咧!还是大小姐的眼光好!”
“洋人街上那些个小孩衣服,都没咱们的一半好看。”
霍霆霄这会儿光着膀子从外头闯进来。
他手里还提着个泥糊糊的油纸包。
油纸往外渗着油,滴在西装裤腿上。
一进屋。
他身上那股子生黄瓜和出汗后的酸臭味,瞬间把屋里的奶香味给盖了过去。
“媳妇!快瞧意,我从城南顺来的酱肘子!”
他一屁股坐在床沿上。
床板发出“嘎吱”一声长鸣,床腿都跟着晃了晃。
“刚出锅的,皮还脆着呢,老子特意给你留的。”
他拿沾了灰的大手扯下一块带皮的肉,递到洛清晚嘴边。
洛清晚偏头躲开。
“你先把你的脏手洗洗,一手的泥,也不怕把孩子弄生病。”
她嫌弃地白了他一眼。
“还有这肘子,油乎乎的,我看着就恶心。”
霍霆霄老脸一红。
他有些局促地把手在裤腿上使劲蹭了蹭。
“我刚才在马厩里训那匹黑马呢,一着急,忘了洗。”
他转头看着床上已经醒过来的两个小家伙。
那双在战场上杀人无数的眼睛,这会儿全是傻气和温柔。
“媳妇,你看我这俩娃,真俊,越长越像你。”
他伸出一根胡萝卜粗的手指头,轻轻在女儿白嫩的小脸上刮了刮。
动作轻得很。
“树叶子落下来都没这轻,我这大老爷们真成。”
“就是这衣服太土了,像个年画里的福娃。”
他大嘴一咧。
洛清晚把手里刚画好的几张小衣服设计图拍在他胸口。
“你也知道土?”
“所以我打算,在清霓坊推出一个新系列。”
她挑了挑细长的眉毛,眼底闪过一丝商人的精明。
“童装系列。”
“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萌宝’。”
霍霆霄愣了一下,没太明白。
“童装?那能挣几个钱?小孩衣服用料少,能比得上大元帅礼服贵?”
洛清晚笑得像只偷了腥的小狐狸。
“你懂个屁。”
“南城那些个名媛贵妇,自个儿舍不得买,给自个儿儿子女儿买,那可是眼睛都不眨一下。”
“而且,咱们这儿,有现成的活广告。”
她指了指床上的两个小家伙。
霍霆霄瞅了瞅怀里的儿女。
大儿子这会儿醒了,正吐着泡泡,眼睛亮亮地看着他。
霍霆霄哈哈大笑,在儿子脸上重重啃了一口。
留下一大片亮晶晶的哈拉子。
“媳妇,你的意思是,让咱这俩娃给你当模特?”
“对。”
洛清晚把大儿子的襁褓解开。
换上她刚让乔师傅改好的那件白棉布小卫衣。
大儿子穿上那衣服。
两手在胸前乱晃,配着那张肉嘟嘟的小脸,真是又洋气又可爱。
“得咧!老子的种,不当兵去当模特,也成!”
霍霆霄笑得前仰后合。
“只要媳妇能挣钱,老子天天在店门口给大伙儿示范怎么抱孩子!”
洛清晚横了他一眼,把女儿也抱了过来。
换上了一件粉色蕾丝的小旗袍。
“行了,别在这儿白话了。”
“明天满月酒一开,南城的老板们一进来,你就把孩子抱出去。”
“记住了,手别抖,要是把衣服弄脏了,老子让你在门口站一宿的岗。”
霍霆霄腰杆挺得笔直。
他两手小心翼翼地接着两个小襁褓,活像接着两个定时炸弹。
“少帅夫人放心,保证一粒灰都落不上去!”
门外,林副官这会儿又在扯着喉咙喊。
“少帅!夫人!使臣团已经进大堂了!”
“连南京的大总统也派人送了幅‘国之栋梁’的牌匾过来!”
“咱们这满月酒,今儿可真是要惊动全国了!”
洛清晚抱着胳膊。
她看着霍霆霄那副僵硬地像块铁板的抱孩子姿势。
红唇微启。
“走吧,大元帅。”
“今儿,是该咱们的宝贝登场了。”
霍霆霄咬牙点头。
“得咧,老子抱着大外孙去给南京来的特使显摆一下,看看什么叫霍家的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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