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后许多年,朝局渐稳,李暄也顺利继承王位。
黎苒陪在他身边,从王世子嫔到中殿,一路并肩而行。他当年在父王面前许下的话从未更改,后宫始终只有她一人。
玄祁也在那几年对力量的掌控越来越熟练。
旧日的契约原本还在,李暄登基后却亲自将它解了,只告诉他:“这些年够久了,往后想去哪里,由你自己。”
李暄从血鬼一族残存的典籍中摸索出诅咒血脉的传承之法,将其中一脉留给了玄祁。
玄祁接下时难得哭了,最后只是郑重向他行了一礼。
自此,一个留在王城,一个重归同族,各自走了自己的路。
李暄与黎苒这一生没有子嗣。
后来依宗法从近支宗室中择了一个资质不错的孩子入宫教养,王位也早早有了后继之人。
最初那些年,黎苒并不在意这些。
只是随着年岁渐长,她渐渐发现,自己眼角已经添了极浅的细纹,李暄却仍旧维持着年轻时的模样。
那一天,她提起了藏在心里许久的念头。
她想让李暄转化自己。
李暄几乎当场拒绝。
血鬼的转化从来算不上万无一失。那些熬不过去的人,他亲眼见过太多。即便黎苒的身体与常人不同,他也不愿拿她去赌。
黎苒却没有打消念头。
“若以后只剩你一个人,我怎么办?”
李暄沉默良久。
她握住他的手。
“我想陪着你。”
最后,还是他先松了口。
转化选在一个寂静的夜里。
李暄提前做好所有准备。玄祁得知消息,也从外面赶了回来,守在院中以防生变。
血液进入身体以后,黎苒高热不退,几度疼得神志模糊。她掌心始终攥着另一只手,稍微松开一点,李暄便会重新握紧。
临近天明,紊乱的呼吸才缓下来。
黎苒睁开眼。
窗纸外透进一线晨光。
世界仿佛忽然清晰了许多。檐角的水滴落在石阶上,风穿过树梢,院墙外鸟雀振翅,细微的声音一层层传进耳中。
李暄坐在榻边,一夜未曾合眼。
黎苒侧过脸。
“成功了。”
李暄闭了闭眼,将她拥进怀里。
后来再说起这一夜,黎苒总要笑他当时比自己还紧张。
李暄从不承认。
转化以后,岁月也很难再在黎苒身上留下痕迹。
十年尚能敷衍过去,二十年之后,便不得不费些心思。
宫中留下的都是可信之人,替两人在鬓边添上霜白,眼尾修出几道细纹,衣冠也随着年岁愈发沉稳。
镜中分明还是旧日模样,出了寝殿,却要装出迟暮之态。
黎苒有一回坐在铜镜前,看着自己刻意染白的鬓发,忍不住笑。
“这样像不像?”
李暄从身后端详半晌。
“像母后。”
黎苒回头瞪他。
这样的日子又过了许多年。
待宗室中培养的继承人足以独当一面,李暄便顺势退位,与黎苒离开了住了大半生的宫城。
那一日并未大张旗鼓。
两人换了寻常衣裳,沿着汉阳城外的官道一路往北。
此后的年月,反而比从前自在。
他们看过北地终年不化的积雪,也乘船渡过辽阔海面;在一个陌生城镇住上数年,等周围的人开始察觉他们从不衰老,便收拾行装,再换一个地方。
偶尔重返故土,也只远远看看早已改换模样的旧宫墙。
故人渐少,旧事渐远。
世道几经更迭,他们始终并肩而行。
不知过去多少年月,两人才在一处远离人烟的深山停下。
山中有座旧宅,门前溪水潺潺,春来满山青碧。
黎苒很喜欢。
于是他们在那里住了下来。
某年冬日,大雪封山。
风声吹了整夜,厚雪压满屋檐。黎苒已经很久不曾有这样深的困意,窝在李暄怀里,眼皮沉得几乎睁不开。
李暄替她掖好被角。
“睡吧。”
黎苒含糊应了一声。
屋里只留一盏灯。
灯芯越烧越短,微黄的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黎苒的呼吸渐渐绵长。
李暄的意识却越来越清晰。
最先只是太阳穴隐隐作痛。
片刻之后,痛意陡然加重。
无数不属于这一世的画面毫无征兆地闯进脑海——不同的地方,不同的名字,不同的身份。
那些情绪陌生得厉害,又熟悉得近乎刻进神魂。
李暄眉心紧锁,指节一点点收紧。
黑暗深处,一道声音忽然响起。
“差不多了。”
声音很远,却清晰地落进他的意识。
“时机到了。”
下一刻,更多记忆轰然而至。
那些原本模糊的人影逐渐有了清晰的面容:全都是黎苒。
李暄骤然睁眼。
赤色在瞳底翻涌,剧烈的疼痛让眼前短暂失焦。
黎苒还睡在他怀里,脸颊贴着他的胸口。
李暄垂眼看她。许久,一滴泪从眼角滑进鬓发。
就在此时,怀中人的气息变了。
比呼吸更加隐秘,比血液更加难以捕捉。某种属于黎苒的存在正在从这具身体里剥离。
李暄眸光骤沉。
神魂深处那股刚刚苏醒的力量随之震动。黎苒离开这一世的刹那,他的意识也循着那缕气息追了出去。
风雪仍在窗外翻卷。
榻上的两具身体相拥而眠。
而另一处无天无地的混沌里,黎苒已经重新有了知觉。
熟悉的寂静笼罩四周。
系统先一步出了声。
【宿主。】
【恭喜。】
黎苒抬起眼。
系统停顿了片刻,这一次的语气少了几分往日的冰冷。
【历经多个任务世界,辛苦了。】
【此前各世界任务目标的黑化值已经消解大半,剩余部分不足以干扰既定轨迹。宿主累积的积分与能量,也已经达到最终兑换标准。】
黎苒微怔。
“最终兑换?”
【是。】
【系统可以将宿主送回原来的世界。】
【原有身体已经无法恢复,但现有积分足够重新构建一具健康的身体。过去的病症不会保留,寿命与身体机能也会恢复正常。】
黎苒眉间微蹙。
“那后面的任务呢?”
【无需继续。】
她神色微变。
“为什么?”
【任务进程中发生了计划之外的变化。】
【后续任务将由系统重新——】
“不行。”
黎苒直接打断。
“我不回去。”
系统短暂沉默。
“先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按照最初契约,宿主已经取得返回原世界的资格。继续任务并非当前最优——】
“我要继续。”
她的话音刚落,混沌深处忽然传来一阵震动。
黎苒抬起头。
“什么声音?”
系统没有回答。
第二次震动比先前更重。
平静无边的混沌忽然荡开波纹,一道裂痕从极远处撕开,顷刻横贯视野。
【警告。】
系统的声音陡然变得冰冷。
【检测到外来意识。】
【正在拦截——】
后半句直接断了。
裂痕以惊人的速度向四周蔓延。
混沌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强行闯入。
看不见形体,也分辨不出来处,那股意识却强大得近乎蛮横,所过之处,系统空间不断崩解。
黎苒脚下一空。
“系统?”
【权限遭到压制。】
【连接异常——】
杂音骤起。
系统的声音被彻底截断。
空间开始坍塌。
黎苒脚下的虚无大片碎开,四周的景象随之扭曲。她伸手想抓住什么,指尖却只掠过一片空茫。
“系统!”
依旧无人回应。
而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那缕追逐她而来的意识已经穿过层层裂隙。
系统试图重新建立的连接才刚出现,便被重新压下。
下一刻,强烈的牵引从深处袭来。
黎苒整个人骤然下坠。
混沌在眼前轰然破碎。
第一声钟响,恰在此时越过万山。
晨雾尚未散尽,钟声自九重峰顶滚落,穿过松涛云涧,惊起林间宿鸟。第三声落下时,东方才露出一点青白,群峰浮在云海之间,层层叠叠,望不到尽头。
黎苒睁开眼。
檐外松风掠过,几片枯叶贴着石阶翻了两圈。
床前垂着半幅素帐,窗外老松横枝,远处偶有鹤唳,自雾中传来。
她皱了皱眉。
这里显然已经不是方才的系统空间。
“系统。”
屋中寂然。
黎苒又唤了一声。
还是无人回应。
她坐起身。
屏风旁悬着一袭雪色道袍,袖缘以银线勾着细密云纹。乌木剑架置于墙边,上面横着一柄长剑,黑鞘素净,只在剑柄处系着一枚青色玉扣。
她的视线刚落到剑上。
剑身忽然一震。
嗡——清越剑鸣掠过房中。
下一瞬,眉心猛地一痛。
大段陌生记忆迎面压来。
万级云阶,自山脚直入云霄。
十二峰环抱主峰,山间灵泉飞瀑,白鹤穿云。
晨钟暮鼓,剑光纵横。
石阶之下,无数青白道袍的弟子俯身行礼。
“弟子拜见栖云峰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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