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暄顺势握住她的手。
“父王、母后都已经应允。等我的册封礼过后,嘉礼便可择日。”
他垂眸望着她,眉眼间俱是温色。
“到那时,你就是我的新娘了。”
黎苒抿了抿唇,含羞点头。
李暄俯身,在她额间落下一吻。
“及笄之喜。”
暮色已深,他没有久留,陪她说了几句话便出了黎府。
黎苒留在廊下,目送那道身影穿过院门,才转身回房。
而这一夜,另一座王府却不得安宁。
李承律被押入捕盗厅的消息传回来时,他母亲起初根本不信。外面只知道酒楼出了乱子,死伤不少,李承律也牵涉其中,至于内情如何,传言纷纭,无人敢在她面前细说。
她一口咬定其中必有蹊跷,当夜便去了丈夫的书房。
“老爷,承律被押进捕盗厅了,你得救他。”
男人合上手中书卷。
“我早说过,他若再惹出祸事,我不会替他善后。”
“事情尚未查清,你便认定是他的错?”
“我已经问清楚了。”
她脸色微变,旋即急道:“既然知道发生了什么,你更该想办法。承律是你唯一的儿子——”
“正因为只有这一个儿子,才被你纵成了今日这样。”
她怔住。
男人神色疲惫。
“这些年他闯过多少祸,你替他遮过多少次?每回出了事,总有人替他收拾。久而久之,他连敬畏二字都忘了。”
“我只是疼自己的孩子。”
“慈母多败儿。”
屋里顿时静了。
“他有今日,你也难辞其咎。”
她眼眶迅速红了起来。
“好。”
“你既这样狠心,我也没什么可说的。”
她抹去眼泪。
“你不救,我自己救。”
男人没有挽留。
她走到门边,又回过头。
“承律若有个三长两短,我绝不会原谅你。”
房门合上。
这一夜,她辗转难眠。天刚放亮便四处托人,只是酒楼一案早已传遍汉阳,又牵涉数条人命,往日肯卖她几分情面的人家如今大多避之唯恐不及。
几番奔走,银钱散出去不少,才总算求得一次探视。
牢中阴冷幽暗。
狱卒提灯将她带到深处,脚步声刚近,里面的人已经扑到木栏前。
“母亲!”
不过数日,李承律便憔悴了许多。衣袍凌乱,面色灰白,唯独那双赤红的眼睛,在昏暗里显得格外骇人。
她脚步一滞。
“承律……”
“你终于来了。”
李承律紧紧攥住栏杆。
“快想办法让我出去。去找父亲,他一定还有办法。”
她眼圈又红了。
“你父亲不肯管。”
李承律愣住。
“什么?”
“他说这一次,由你自作自受。”
他的脸色骤然难看起来。
“我是他唯一的儿子,他凭什么——”
话未说完,甬道外已经传来脚步声。
捕盗厅官吏带着宫中侍卫走近,为首之人展开文书。
“宗亲李承律纠集凶徒,蓄意生乱,致百姓死伤,扰乱都城,罪责难赦。”
他母亲猛地回过身。
宣令声继续响起。
“念其宗亲之身,免死,发往远郡流配。非奉王命,终身不得擅返汉阳。”
“流配?”
她面上血色尽失。
李承律已经抓紧栏杆。
“不可能!”
“我要见王!我要见我父亲!”
“王命已下。”
四字落定,再无转圜。
他母亲慌忙看向儿子。
“承律,他们说你害了人……是真的吗?”
李承律避开了她的目光。
她嘴唇动了动,后面的话竟问不出来了。
宣令之人收起文书。
“李承律如今体质有异,已非常人,寻常械具难以拘束。押送途中,自会另派人看守。”
她茫然道:“什么叫……非常人?”
甬道尽头,李暄已经走了进来。
李承律抬头看见他,方才的怒气顿时滞住。
李暄停在牢外。
“押送之前,我会压住你的力量。玄祁已经安排了人随行。”
李承律垂下眼,再没有争辩。
酒楼那一日,他已经尝过血脉压制的滋味。父亲撒手,王命已下,连宗亲身份也护不住他,此时再闹,不过徒增狼狈。
李暄施下压制后,只留了一句:
“到了流配之地,安分守己,尚可保全余生。”
探视时辰已过,狱卒随即将李承律母亲请了出去。
她一路哭着回头,李承律始终站在昏暗的牢中,直到声音消失在甬道尽头,才松开栏杆。
数日后,押解队伍离开汉阳。
玄祁挑出的两名血鬼随行看守,李承律体内又留着李暄的血脉压制,途中再无生事的余地。
他的母亲终究舍不下这个儿子,带着细软追去了流配之地,从此留在那里陪他。
那里的日子自然不能与汉阳相比。
李承律失了从前的锦衣玉食,体内大半力量又遭封制,血瘾却不会因此消失。起初尚能忍耐,后来发作得越来越频繁。
母亲看他受苦,心软之下,曾割开手腕喂过他一次。
这一开头,便再难收住。
一个深夜,李承律彻底失控。
等看守的人赶到时,屋里只剩一盏将灭的灯。
他的母亲倒在榻边,腕上血迹已经凝住。
李承律蜷在墙角,一言不发。
此后,他愈发颓败。
不久,又因血瘾发作闯入民宅伤人。玄祁留下的人及时赶到,将他压制,官差随即围了上来。
李承律本就久病般虚弱,又有血脉禁制在身,混乱中受了重伤。
那一夜,他没能熬过去。
昔日鲜衣怒马、不可一世的宗亲公子,最后与母亲长眠于远离汉阳的一处荒僻之地。
至此,这场由贪念而起的风波终于止息。
…….
汉阳很快迎来了另一番景象。
礼曹择定吉期,王世子册封礼与嘉礼前后相接。纳采、纳征、告期诸礼此前已经办妥,只待这两场大典。
册封之日,宫门洞开,钟鼓齐鸣。
百官依品秩班列殿庭,冠带森然。礼官奉册印而上,宣读册文。
李暄身着册礼冠服,立于长阶之上。
受册、受印,再拜于王前。
礼成,阶下群臣尽数俯伏。
“恭贺王世子殿下。”
声传殿庭。
自此,元子之号停用。李暄正式册立为王世子。
黎苒奉中殿之命入宫观礼。
隔着重重仪仗,她看见李暄立于长阶之上。冠服庄重,眉目沉静,满朝文武俯首于阶下,储君威仪已然自成。
册礼将毕,他朝内侧望来。
黎苒恰好也在看他。
四目相接。
李暄眉间的冷肃散开些许,唇边浮起一点极淡的笑。
满庭冠盖之间,那一眼越过所有人,稳稳落在她身上。
黎苒也弯了唇。
册礼过后,次日便是嘉礼正日。
晨光尚未漫过檐角,黎府已经处处忙碌。
黎苒换上大礼服,梳妆整衣。冠饰戴妥不久,外间礼乐传入内院,王世子的仪仗已经到了。
嘉礼依制而行。
她随仪仗入宫,穿过宫门与长阶,最终来到李暄面前。
昨日还立于百官之上受册的人,今日换了一身吉服,在满殿宾客之前迎娶自己的妻子。
礼官最后一声唱毕,黎苒抬起眼。
李暄也正望着她。
满殿冠服肃然,贺声未歇,他眉眼间那点温色却只落在她一人身上。
礼成。
待宾客散去,夜色已经深了。
新房里红烛高烧,喜帐低垂。
黎苒坐了一整日,满头珠翠压得肩颈发酸。李暄进来时,她正想去碰鬓边最重的那支钗。
他走过去,先替她取了下来。
余下的簪钗也依次卸下,金玉落在妆台上发出细碎轻响。绾了一日的长发终于松开,沿着肩背散落下来。
黎苒舒服得舒了一口气。
“总算轻快了。”
李暄看着她。
“很累?”
“殿下戴着这些坐上一日便知道了。”
李暄眉梢微动。
“还叫殿下?”
黎苒一怔。
这才想起今日礼已经行完了。
她别开脸,耳尖很快染上一层薄红。
李暄也不催,只站在她面前等。
过了一会儿,才听见她极轻地唤了一声。
“……夫君。”
声音小得几乎要落进烛火里。
李暄眸色顿时深了几分。
黎苒还没来得及抬头,他已经俯身吻住她。
先前尚且克制的那点距离顷刻消失。
黎苒猝不及防,手指下意识攥住他的衣襟,很快又在他的亲吻里渐渐松开。
李暄一手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托住她的脸,吻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深。
红烛静静烧着。
案上的合卺酒后来才饮。
杯盏落下,李暄再次将她揽入怀中。
这一回,帘帐缓缓垂落。
帐内烛影朦胧,衣料摩挲的细响断断续续,低语也渐渐听不真切。彼此的呼吸有时急些,有时又缓下来,如琴瑟初调,一声应着一声,渐入和鸣。
夜色愈深。
满室红光未熄。
洞房花烛,一夜良宵。
本文链接:https://www.tlxsbook.com/255_255617/2865722.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