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暄听完,只道:“那便不必再找了。”
王抬眸。
“不要了?”
“如今已经没有那么要紧。”
李暄道:“儿臣已经找到同族,也从他们那里学会了收束自己的力量。瞳色只是其中之一。”
“其他异状呢?”
“也能控制。”
王听到这里,眉间积压多年的阴翳总算散了几分。
那些曾让整个宫中束手无策的异状,如今到了李暄自己手中,已经不再是随时可能失控的祸患。
王沉默良久,还是低声道:“终究是孤亏欠了你。”
“父王不必再为此自责。”
王望向他。
李暄神色平静。
“当年的局势如何,儿臣并非毫不知情。父王那时势单力薄,前路难行,若不是被逼到山穷水尽,也不会冒险去碰那本古籍。”
“事已至此,再追究当年的选择,也于事无补。”
王久久没有开口。
小时候那个沉默寡言、受了委屈也不肯多说一句的孩子,不知何时,已经长成了眼前这个能明辨是非,也懂得权衡进退的年轻人。
王眼底多了几分感慨。
“暄儿,你是真的长大了。”
他拍了拍李暄的肩。
“能知进退,也能体恤旁人的难处。将来把这个位置交到你手里,孤也能放心。”
李暄没有顺着这句话说下去,只问:“父王今日还有别的事?”
王听得笑了。
“倒是什么都瞒不过你。”
殿中方才沉重的气氛也缓和下来。
王端起茶盏。
“明日便是黎家姑娘的笄礼,贺礼可备妥了?”
“已经送去。”
“倒是周全。”
王放下茶盏,又问:“你母后前些日子提起过,说你如今把黎家那位姑娘看得很重。”
李暄坦然应下。
“是。”
“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这一次,李暄安静了片刻。
再开口时,眉眼已经柔和下来。
“她性子活泼,胆子也大。”
“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儿臣也没想到后来会走到今日。”
王笑道:“与你倒是截然不同。”
“嗯。”
“那你喜欢她什么?”
李暄想了一会儿。
“说不出是哪一样。”
他的唇边带了些笑意。
“只是相处久了,便觉得这一生若要有一个人陪在身边,那个人只能是她。”
王听完,倒有些意外。
这个儿子向来不把情绪挂在嘴边,能让他说出“只能是她”几个字,其中分量已经不必再问。
李暄又道:“父王,儿臣还有一个请求。”
“说吧。”
“这一生,儿臣只娶她一人。”
王微微扬眉。
“只她一个?”
“是。”
李暄语气笃定。
“不再纳旁人,也不会另置后宫。”
这话若是旁的王子说出来,少不得要牵扯宗亲、外戚乃至朝臣之间的利害。
王却只沉吟了片刻。
“好。”
李暄略有些意外。
王见状笑道:“怎么,觉得孤不会答应?”
“只是没想到父王答应得这样痛快。”
“你从小到大,真正向孤求过几回?”
王道:“难得有一个人能让你这样放在心上。既然认定了,孤又何必横加阻拦。”
“何况黎家家风清正,那姑娘孤也见过,与你很是相配。”
李暄眼底有了笑意。
“谢父王。”
“这有什么可谢。”
王摆了摆手。
“明日笄礼一过,婚事也该正式筹备起来了。”
说到这里,他神色稍正。
“至于你这边,册立世子的事,孤已经让礼曹着手择日。”
“等眼下这阵风波平息,便行册封之礼。”
“世子名分既定,婚事随后而行,一应礼制自然顺理成章。”
李暄颔首。
“儿臣明白。”
王随后又提起另一桩事。
“还有李承律。”
李暄神色敛了几分。
“他的事,孤不会过问。”
“你叔父已经递了话。往后他们母子是福是祸,皆是咎由自取。他不会再替他们遮掩,更不会再替他们料理残局。”
王语气平淡。
“既然犯了律法,便秉公论处。宗亲二字,也护不住他。”
“该怎么办,你照章处置便是。”
“儿臣明白。”
王微微颔首。
今日酒楼闹出那样大的乱子,李暄尚且能够先顾百姓,再将人押往捕盗厅依法查办,并未因私怨妄下杀手。
公私分明,处事有度。
到了这一步,王也没什么可担心的了。
“去吧。”
他在李暄肩上拍了两下。
“明日还要去黎府,早些回去歇息。”
李暄行礼。
“儿臣告退。”
王坐在殿中,看着他离去。
遮了多年的白绢已经取下。
当年那个连能不能平安长大都让人忧心的孩子,如今已经能独当一面,也有了自己想娶的人。
案上的奏牍仍旧摊着。
王坐了一会儿,才重新执起笔。
……
第二日天还未亮,黎府已经灯火通明。
黎苒被叫起来时仍有些困意,坐在妆台前任婢女替她梳理长发。
今日不同往常。
笄礼之后便算成人,衣饰、发式、礼节皆有定制。梳到一半,黎母亲自接过梳子。
“别动。”
黎苒本想回身,只得重新坐好。
铜镜里,黎母垂着眼替她理顺长发。平日里总有许多话要叮嘱,偏偏到了今日,反倒格外安静。
黎苒看了一会儿。
“母亲今日怎么一句话也不说?”
黎母手里的梳子停了停。
片刻后,她笑起来,眼眶却先红了。
“只是忽然想起,你小时候才这么一点大。”
她比划了一下。
“那时候整日抱在怀里,总盼着你快些长大。如今真到了及笄这一日,又觉得光阴过得太快,一转眼,你已经这么大了。”
黎苒鼻尖微酸。
黎母望着镜中的女儿,声音也哽咽了些。
“我的苒儿,终究是长大了。”
黎苒转过身,伸手抱住她的腰。
“母亲。”
黎母摸了摸她的头发。
“便是及笄了,我也还是母亲的女儿。”
“日后即便出嫁,也不会因此与家里生分。”
黎苒仰起脸。
“我还是母亲最疼的那个,对不对?”
黎母原本还强忍着,这下眼泪也落了下来。
“都这么大了,还说孩子话。”
黎苒抱着她不肯松手。
“那母亲说是不是。”
黎母拿她没办法。
“是。”
外间恰在这时有人来请,说吉时已到。
笄礼随即开始。
今日黎府宾客盈门,前院多是宗亲世交,内院则由女眷观礼。柳贞姬早早便到了,金家几位与黎苒相熟的姑娘也随家中长辈前来,各自备了贺礼。
李暄也亲自到了黎府。
他如今眼前不再覆着白绢,乌黑清明的瞳色自然引来不少目光。只是今日是黎家的喜事,众人心中再如何惊讶,也不会在这种时候贸然追问。
吉时一到,内院肃静下来。
黎苒依礼受笄、正衣冠,拜见父母长辈。
礼数虽繁,却有条不紊。
等最后一道礼结束,日头已经偏西。
满堂贺声响起,这一场笄礼才算圆满礼成。
从清晨忙到暮色将临,宾客陆续告辞。
柳贞姬临走前又与黎苒说了几句话,金家几位姑娘也过来辞行。等院中真正清静下来,黎苒才寻了廊下一处坐下。
背刚靠上廊柱,她便长长舒了口气。
“总算结束了。”
高兴自然是高兴的。
可这一整日端坐、行礼,始终不能失了仪态,到了现在,肩颈和腰背都已经酸得发僵。
黎苒揉了揉肩。
“真累……”
话音刚落,肩上忽然落下一双手。
她吓了一跳,连忙回头。
看见李暄,才放下心来。
“你吓死我了。”
李暄站在她身后,替她按了按发酸的肩颈。
“这么累?”
“从早到晚都得端端正正的,当然累。”
黎苒索性往后靠了些。
“这里,再按一点。”
李暄依着她说的位置揉了几下。
“今日倒使唤得很顺手。”
“是殿下自己送上门来的。”
李暄低低笑了一声,也由着她。过了一会儿,他才收回手,俯身捏了捏她的脸。
“辛苦了。”
李暄看着她,指腹还停在她脸侧。
“今日及笄,恭喜。”
黎苒弯了弯眼。
“多谢殿下。”
“还有一件事。”
“什么?”
李暄俯下身,离她近了些。
“这些日子没见,很想你。”
黎苒怔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说话,人已经被他揽进怀里。
她下意识抓住他的衣襟,耳根很快热起来。这里毕竟还是黎府,今日宾客虽已散得差不多,院里却仍有下人来往。
黎苒压低声音。
“殿下……”
“嗯?”
“万一被人看见怎么办?”
李暄垂眸看她。
“看见便看见。”
黎苒抬起头,有些无奈。
“今日才行完笄礼,便在院子里这样让人撞见,于礼不合。”
李暄听完,只把人抱得更稳了些。
“我在这里,谁敢多嘴?”
“……”黎苒被他堵得一时没话说。
李暄唇边浮起一点笑。
“何况你我的婚事早已定下。”
他低声补了一句。
“迟早都是我的妻子。”
黎苒耳朵更红,抬手在他胸前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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