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面倏然散去。
黎苒按住眉心,与这一世有关的记忆也随之涌了上来。
这里叫作沧溟界。
人间山河辽阔,仙门林立,传承至今、声望最盛的共有四家。
玄天宗居东,十二峰绵延千里,以剑道闻名天下。宗门之中虽不禁旁门术法,十二峰的嫡传却大多以剑入道,门规森严,最重心性与品行。
历代掌门皆出自主峰太玄峰。
如今执掌玄天宗的,是容玄度。
问天境修为,在四大仙门的掌教之中资历最深。
黎苒所在的栖云峰,便是玄天宗十二峰之一。
这一脉收徒向来极少,所修《太虚剑典》,不斩七情,也不求绝情,只讲一个“正”字。
持心如镜,执剑有度。
不徇私情,不枉是非。
修得越深,心境越澄明,外物也越难扰乱心绪。因而栖云峰历代峰主大多性情清淡,行事公允,在旁人看来,总有几分难以亲近。
黎苒便是这一代栖云峰峰主。
玄天宗以外,另有三大仙门。
西境折星台,依群山而建,远远望去如一座横卧山间的巨城。门中以阵法、炼器见长,世间不少灵舟、法器以及护山大阵,皆出自折星台之手。
折星台不甚看重出身,也少有繁复礼法。只要本事足够,即便出身寻常,也能在台中占得一席之地。
如今台主陆观辰,性情古怪,却被公认为当世阵道第一人。
南方则是沉璧谷。
谷中灵泉遍布,药圃绵延,终年云雾不散。
沉璧谷精于丹道、医术与灵植之术,修行界中若有难解的伤势与奇毒,十有八九都要求到他们门前。
谷主桑知微修为虽并非四位掌教中最高的一位,论人缘与声望,却少有人能够相比。
至于北境,则有无弦宫。
这一派与其余三家都不太相同。
宫中弟子少持刀剑,所修多与神识、音律、幻术有关。一曲可乱人心神,一念亦可令人困于幻境之中。
宫主裴照水常年闭关,极少现身于外。
四大仙门修行之道各有不同,境界却是一脉相通。
沧溟界修士共分七境。
初入道者,先要感知天地灵气,是为听灵。
灵气入体,贯通周身经络,便入通脉。
待灵力在体内自成根基,可御器、施术,便算迈入定府境。
再往上是照心。
到了这一境,神识初成,可内观己身。修行至此,术法强弱已不再只看灵力多少,心境与悟性同样缺一不可。
照心之后,为化域。
自身所修之道开始影响周遭天地。剑修有剑势,阵修有阵域,各家路数不同,所显之象也各有差别。
第六境,合界。
自身气机与天地相合,举手投足皆可借山川灵势。如今四大仙门中真正坐镇一方的长老,大多便处于此境。
再往上,便是问天。
人间修行的最后一境。
若还能再进一步,便只剩飞升。
只是沧溟界已经许多年没有人走到那一步。
黎苒缓缓放下手。
窗外钟声已经响过三遍。
今日恰逢四大仙门十年一次的开山择徒。
四派轮流主持,这一届正好轮到玄天宗。
山门大开,各地前来求道的年轻人会先登问仙阶,再测灵根、过问心境。三关皆过,才有资格站到四大仙门面前,由各派择选收入门下。
身为栖云峰峰主,她今日自然也要到场。
黎苒的目光落向乌木剑架。
架上横着一柄长剑。
剑名照霜,是栖云峰代代相传的佩剑,早已生出灵性。
她伸手握住剑柄。
长剑离鞘半寸,寒光映出她的眉眼。
乌发如墨,只以一根素簪束起,肤色很白,眉形清长,眼尾微微敛着。五官并不凌厉,甚至生得很秀净,唯独一双眼眸清淡疏冷,看人时不见喜怒,反倒显得有些难以亲近。
黎苒将剑推回鞘中。
系统依旧没有回应。
先前那场变故来得突然,如今又被送到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除了这些自行浮现的记忆,再没有别的东西可以倚仗。
她披上屏风旁的雪色道袍,将照霜系在腰间。
门外恰好传来弟子的声音。
“师尊。”
“掌门那边已经派人来催了,问仙阶将开。”
黎苒抬手理了理袖口。
“知道了。”
房门推开,山风迎面而来。
栖云峰高悬云海之上,古松沿着山壁横生,晨雾从石阶间缓缓漫过。远处主峰藏在层云之后,数道剑光穿行于群峰之间,不过转眼便隐入雾中。
黎苒抬手。
照霜应声出鞘,悬于身前。
她踏上剑身,雪色衣袂被山风带起,顷刻越过云海,直往主峰而去。
此时山门下已经聚了数百名前来参加大选的年轻人。
问仙阶尚未开启,四周却颇为热闹。
“你准备拜哪一门?”
锦衣少年抱着手臂,抬头望向云间诸峰。
站在他身旁的人笑道:“还用问?自然是玄天宗。”
“玄天宗?”
另一名少年摇头。
“我不用剑。真让我选,我倒想去折星台。折星台炼出的飞梭我见识过,一日可行三千里,确实有些本事。”
锦衣少年嗤了一声。
“炼器有什么意思。”
他扬了扬下巴,颇有几分意气。
“我十四岁便入了定府境,今日若能进玄天宗内门,将来未必不能拜入十二峰。”
旁边的人闻言转过头来。
“十四岁定府?”
“真的假的?”
锦衣少年眉梢一挑。
“测灵石就在前面,待会儿看便是。”
旁边传来一声笑。
“十二峰可不是你想进就能进的。”
锦衣少年看过去。
“怎么?”
那人朝云间看了一眼。
“旁峰且不说,栖云峰你是想都别想。黎峰主百年来也没收几个弟子,上一届多少人挤破头想进去,最后一个都没留下。”
“一个都没有?”
“我兄长上回也来参加过大选,亲眼见的。”
锦衣少年倒没被吓住,反而来了兴致。
“若真能拜入黎峰主门下,岂不是更好?”
那人笑他。
“你先让她看上再说吧。”
几人又说了几句,很快便为了折星台与沉璧谷哪个更好争论起来。
人群后方,一名玄衣少年独自站着。
前面的笑声与议论断断续续传来,他微垂着眼,眉目间没有半点波澜。
那些关于玄天宗、资质和栖云峰的议论,他已经听过太多次,连说话的语气都与记忆中相差无几。
这一切,也已经重来过太多次。
起初还曾不甘,想过改命,也走过与从前截然不同的路。后来争过,退过,索性远离纷争。
能试的办法,几乎都试尽了。
结局从未改变。
到后来,连躲都显得多余。
他已经受够了。
玄衣少年抬起眼,视线缓缓扫过眼前的人群。
有那么一瞬,他甚至想让这一切就此结束。
那两个受天命眷顾的人,这场一次次将他拖回原处的闹剧,还有背后那套操弄众生命数的规则…
全都毁了才好,也省得再来一次。
念头掠过,他脸上依旧没有什么变化。
前方的人还在说笑。
他重新垂下眼,站在人群最后,与其他前来参加大选的少年并无不同。
至于这一世——大概也不会有什么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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