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的上午,沈清正在工作台上给玉如意做最后的做旧补色,周婷接了个电话,捂着话筒喊了一声:“老板,邮局说有个箱子到了,让您去取。”
沈清放下手里的毛笔,洗了手,骑车去了邮局。
箱子无破损,封得严严实实,她签收好把箱子绑在自行车后座上,慢慢骑回店里。
三月的风还带着凉意,吹得她衣角往后飘。路上经过那棵老槐树,枝条上的嫩叶已经长开了一半,浅绿色的,在阳光里半透明。
周婷帮她把箱子抱进来,放在地上,眼睛亮晶晶地看着。
“老板,这就是您从山东寄回来的特产啊?”
“嗯。”沈清拿剪刀拆开,干玫瑰、玫瑰花酱、木耳、干菌子、人参,一样一样摆在桌上。她翻了翻,东西都在,没碎没坏。
周婷看着桌上的东西,眼睛都亮了:“哇,这么多吃的啊?”
沈清拿起一包干玫瑰、一包干菌子和一包木耳,用袋子装好,递给周婷,“这是给你的,带回家做着吃。”
周婷接过袋子,抱在怀里,惊喜地说:“谢谢老板,你对我真好。”
“别谢了,你好好学手艺就行。”沈清说完,把剩下的东西重新归置了一下。干玫瑰和玫瑰花酱她留了一部分自己吃,另一部分分装成小份,干菌子和木耳也分成几份,人参用报纸裹好,大的和小的分开。
她给隔壁老刘头准备了一份:一包干菌子、一包木耳、一小瓶干玫瑰,老孙也是一样。
给王月半的那份,她放了一根大的野山参和两根小的,两包干菌子,一包木耳,一瓶玫瑰花酱,一小袋干玫瑰,用布袋装好,扎紧口子。
她给黑瞎子和张起灵也装了一份,张起灵的玉如意已经修好了,装在小锦盒里,一并带去。
收拾完这些,沈清坐在椅子上喝了一会儿茶,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青砖地上铺了一片明亮的光斑,她看着那道光斑,脑子里忽然冒出两天前的事。
周婷对她说房东来了一趟。
沈清那时刚从外面回来,问她房东了说了什么。
“他没说,就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了看铺子。我问他要不要进来坐,他说不用,说改天再来。”周婷顿了顿,“我看他脸色不太好,像是有什么心事。”
沈清“嗯”了一声,有些在意,她租这铺子快一年了,他来过两三次,每次都是收了房租就走,话不多。
周婷又说:“他让我跟您说,回来给他打个电话。”
沈清放下手里的活儿,拿起电话拨了过去。响了几声,房东接了,声音不大:“喂?”
“刘叔,是我,开修复店的沈清,您找我有什么事?”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哦,小沈啊,是这么回事,我那个铺子,打算卖了。”
沈清握着话筒的手紧了一下。
“你那边要是方便的话,找个时间搬一下。也不着急,我给你三个月时间,你看行不行?”房东的语气还算客气,“我也是没办法,家里需要用钱,铺子留着也没用,不如卖了。”
沈清沉默了两秒。“叔,您打算卖多少钱?”
“一百八十万。你要是有想法买,我可以优先考虑你。你要是没想法,我就挂中介了。”
沈清没接话,一百八十万。她手里有之前黑瞎子给的一百万,战国墓分的那笔三十万,加上店里这几个月的收入,不到一百五十万。
“行,我知道了,我考虑一下。”她挂了电话,坐回椅子上,闭目沉思。
周婷在博古架后面探出头来,小心翼翼地问:“老板,房东说什么了?”
“他要卖铺子。”
周婷愣了一下,嘴巴张了张,半天没说出话。
沈清没再说什么,看着窗外的槐树发了会儿呆。铺子如果没了,去哪儿?潘家园附近的铺面不便宜,租金比这儿高,地方还没这儿好。搬去别处?那店里的客源就断了,这几年攒下的口碑也白费了。
但她也没办法,钱不够,买不起,慢慢看铺子吧。
她把这件事压在了心底,继续干活。
下午,沈清先把给老刘头的东西送了过去,老刘头正在店里听京剧,收音机咿咿呀呀地唱着,见她拎着东西进来,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小沈,你这孩子,出去一趟还惦记着我。”
“应该的。”沈清把袋子递过去,“山里的干货,干净,还有干玫瑰,您泡水喝。”
老刘头接过去,打开看了看,又是一通夸。沈清没多待,说店里还有事,转身走了。
接着她又去到老孙的店里,老孙正在工作台上刻印章,见沈清进来,放下手里的活儿,擦了擦手。
“小沈?你怎么来了?”沈清把牛皮纸袋递过去,说山东寄回来的特产,给您带一份。老孙接过去,打开一看,干货和干玫瑰,笑着说谢谢,说改天请你吃饭。沈清说不客气,您忙,骑车走了。
从老孙那儿出来,沈清又去了王月半的店,王月半的店在一条窄巷子里,门脸不大,里头堆满了瓶瓶罐罐。
沈清推门进去的时候,王月半正躺在竹椅上打盹,听见动静睁开眼,一骨碌坐起来。
“哟,清清妹子!你怎么来了?”沈清把布袋放在桌上,说快递到了,给你送点特产,王月半打开一看,一根大的野山参、两根小的,眼睛都亮了,拎起来翻来覆去地看。
“这个头,这须子,正经野山参啊!”王月半咽了口唾沫,“这得值不少钱吧?胖哥不能白拿你东西。”沈清说没多少钱,拿着吃就行。
王月半还要推,沈清瞪了他一眼,他嘿嘿一笑,把人参小心翼翼用报纸裹好,收进了柜台里,说行行行,那胖爷就不客气了。
沈清又从布袋里拿出干货和蜂蜜,一样一样摆在桌上,王月半看着那瓶玫瑰花酱,问她这是干啥用的。沈清说抹面包、泡水都行,甜口的。王月半拧开盖子闻了闻,说还真香,回头试试。
王月半给她倒了杯茶,两个人坐下来聊了几句,沈清问他最近生意怎么样,王月半叹了口气说还行,就是瞎忙。
他犹豫了一下,放下茶杯,凑近了一点。
“妹子,跟你说个事。”王月半的声音压低了,“前阵子有个外国公司找上门来,叫什么海洋资源开发公司,说是要找海底的东西。不知道怎么打听到我的,非要请我去当顾问。”
沈清端茶杯看了他一眼。
“我一开始也就是吹了几句。”王月半挠了挠头,有点心虚,“就是你给我那本书里写的那些东西,什么海底龙宫、分金定穴的方位啥的,我也就是随口一说,想着糊弄过去就完了。结果那个外国佬当真了,隔了三天就打越洋电话过来,说他们董事会通过了,要请我去,还跟我说,钱不是问题。”
沈清没说话,等着他继续。
王月半伸出五根手指头,在沈清面前晃了晃。“五万美金,一个人。”
“怎么样?心动不?”王月半嘿嘿一笑,搓了搓手,“胖爷我当时听到这个数,也是吓了一跳,五万美金啊,合人民币四十多万呢!就出趟海,指指点点说几句,顶多下去看看,赚这么多,老外的钱不赚白不赚,你说是不是?”
沈清问了一句:“所以你就答应了?”
“我哪敢直接答应啊!”王月半往椅背上一靠,“我又不会那些东西,你那本书我是看了,看了好多遍了,但是看会了跟能干是两码事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跟那个外国佬说,让我考虑考虑。”
“那你考虑得怎么样了?”沈清问。
王月半又凑过来,压低声音,眼睛亮晶晶的:“妹子,你想去不?你要想去,我去跟那个外国佬说,让他带我们两个人,我就跟他说你是学考古的,对这方面很有研究,五万美金一个人,两个人就是十万美金,八十多万人民币呢!”
五万美金,四十多万人民币。她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两天前那个电话——“一百八十万,你要是有想法买,我可以优先考虑你。”如果加上这四十万......
她的心跳快了一拍。
沈清靠在椅背上,没接话。
王月半看她不说话,以为她在犹豫安全问题,又补了几句:“妹子你想想,就出去一趟,顶多十天半个月。船是他们的,设备是他们的,咱们就是去看看,出出主意。能找到东西最好,找不到东西,咱们也是按趟拿钱的。你不是说不想下墓了吗?这个不算下墓,这是出海,海上风景好,空气好,比钻山洞强多了。”
沈清想到那间铺子,青砖地,木格窗,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的时候,光斑会从门口慢慢挪到柜台脚下。
博古架上摆着她修复好的瓷器,工作台上永远放着没做完的活儿,周婷每天早晨来拖地,老刘头隔三差五来串门,煎饼大姐在巷口跟她打招呼,她不想搬走。
王月半挠了挠头,又换了个角度劝:“再说了,那本书是你的,里面的东西也是你的。胖爷我这张嘴你又不是不知道,吹出去了收不回来。你要是不帮我,我到时候去了啥也不会,丢人现眼不说,那五万美金也拿不到手啊!你就当帮帮胖爷,我给你打下手,你让我干啥我就干啥。怎么样?”
沈清看了他一眼。“你让我想想。”
“行行行,你慢慢想。”王月半连忙点头,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沈清,“这是那个外国佬的联系方式,还有他们公司的资料,你拿回去看看。不着急,他们一周后才动身,还有时间。”
沈清接过信封,随手揣进口袋里。
“清清妹子,胖爷可就指望你了。”王月半一脸期待地看着她,“你要是肯去,咱们俩一起发财。你要是不去,胖爷我就只能跟人家说‘对不起我去不了了’,那五万美金就这么飞了。你说多可惜?”
沈清站起来说,“我回去看看资料再说。”
“好好好,你慢慢看,不着急。”王月半送她到门口,还在后面喊了一句,“妹子你要是想去,提前跟我说,我好跟那个外国佬安排!”
沈清摆了摆手,骑车走了。
从王月半那儿出来,天已经有些暗了,沈清骑车往十里河走。
路过巷口的时候,她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拐进了黑瞎子住的巷子,院子的灯亮着,窗户透出橘黄色的光。沈清把自行车停好,拎着布袋和锦盒上前敲了敲门。
没多会儿,门开了,黑瞎子还是那副标志性的打扮,黑色夹克,墨镜。
“沈老板,稀客啊,进来坐?”
沈清往里看了一眼,发现院子里不止黑瞎子一个人。她走进去,把布袋和锦盒放在桌上:“顺路过来,之前山东买的特产到了,给你们带了点。玉如意也修好了,你们看看有没有问题。”
黑瞎子接过布袋,把玉如意盒子递给走过来的张起灵。
张起灵打开锦盒,拿出玉如意,对着院里的灯光仔细看了看。他翻过来检查了裂纹的位置,又用指腹摸了摸修复处的表面,动作很轻,像是在确认一件很重要的事。
黑瞎子已经把布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掏出来摆在桌上,他拿起玫瑰花酱拧开闻了闻,说了句“还挺香”,又拧上了。
张起灵看了一会儿,抬起头,目光从玉如意上移到沈清脸上。
“嗯,很好。”他说。
黑瞎子笑了一声:“你看看,难得说两个字。沈老板你这手艺,哑巴都挑不出毛病。”
张起灵把玉如意用软布包好放回锦盒,收进了随身的背包里。
黑瞎子把桌上的干货拢了拢,往旁边推了推,腾出地方来。“沈老板喝茶吗?进来喝杯茶再走?难得来一趟。”
沈清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她本来打算放下东西就走,但今天跑了一下午,确实有些渴了。更重要的是,她心里装着王胖子说的那个事,想听听这两个人的看法。
黑瞎子见她点头,转身进屋去拿茶具。沈清在院里的木凳上坐下来,张起灵坐回了对面那把凳子上,两个人之间隔了一张小桌。
院子里种了几盆不知名的绿植,墙角堆着一些杂物,但不乱。头顶有一盏灯,橘黄色的光把整个院子照得暖暖的。
黑瞎子端着一套茶具出来,紫砂的,看着有些年头了。他坐下来,洗茶、冲泡、倒茶,动作一气呵成,不像个倒斗的,倒像个老茶客。
沈清接过他递来的小杯,抿了一口,茶汤醇厚,回甘很好。
“沈老板,你今天是不是有什么事?”黑瞎子端着茶杯,隔着墨镜看了她一眼。
沈清放下杯子。“怎么这么问?”
“感觉你有心事。”黑瞎子嘴角弯了弯,“你之前帮了我大忙,要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说。”
沈清把王胖子说的那个外国公司的事简单说了一遍——海洋资源开发公司,找海底沉船和古代遗迹,五万美金一个人,一周后动身。
黑瞎子听完,吹了吹茶沫,喝了一口,没急着说话。
“沈老板,你得想清楚。海上的东西和地下的不一样。地下你有个跑的地方,海上出了事,跑都没处跑。”
沈清点了点头。“我知道。”
“那你还考虑什么?”
她不想把房东卖铺子的事说出来,那是她自己的事。但黑瞎子似乎从她的沉默里读出了什么,没再追问。
张起灵忽然开口了,他抬起头,看着沈清,说了三个字:“可以去。”
沈清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黑瞎子也偏头看了张起灵一眼,墨镜后面看不出眼神,但嘴角那点笑意收了收,又弯起来。
“哑巴既然说可以去,那沈老板就去呗。”黑瞎子把茶杯放下,往椅背上一靠,“他这人从来不瞎说,他说可以去,那就是真能去。”
沈清看向张起灵,张起灵的目光已经落回了桌上的茶杯。
沈清点了点头,把杯里最后一口茶喝完,站起来。“我回去了。”
黑瞎子也站起来。“行,沈老板慢走。”
张起灵没动,还是坐在那里。但沈清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他侧了一下头,低声说了一句:“有事打电话。”
沈清愣了一下,点了下头,推着自行车出了院子。
回到院子,天已经彻底黑了。
她靠在沙发上,从口袋里掏出王月半给她的那个信封,拆开看了看。里面是一叠英文资料,还有一张名片,上面印着一个外国人的名字和一串电话号码。
沈清翻了翻,大概意思是一个海洋勘探项目,寻找海底沉船和古代遗迹。资料上说他们已经拿到了相关海域的勘探许可,有专业的船和设备,聘请的都是国内外的专家。
她把资料放回信封,拨了王胖子的号码,响了两声就接了。
“喂?清清妹子?”王胖子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
“胖哥,那个事,我考虑了。”沈清说。
“怎么样?”
“我去。”
电话那头安静了半秒,然后王胖子的笑声差点把听筒震破:“好嘞!胖爷就知道你会答应的!清清妹子你放心,我这就去跟那个外国佬说,把咱俩都安排上!”
沈清等他笑完,说:“胖哥,你把那个公司的背景再查清楚一点。海上的事不是闹着玩的。”
“好,我明天再打听打听,没问题我就给咱俩报名了。”
沈清“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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