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中奉旨筹办宴席,宁寿宫作为此番宴会的核心场地,早早便铺开了彻彻底底的规整清扫。
天刚蒙蒙透亮,一众宫人太监便各司其职,忙着除尘扫地、规整陈设、挪置杂物,将殿内殿外打理得焕然一新。锦瑟一早就亲临宁寿宫坐镇督办,寸步未曾离开。她素来心思缜密、行事周全,此番宴会事关重大,半点纰漏都容不得,是以不敢有半分松懈。
她缓步穿梭在雕梁画栋的殿宇之间,目光细细扫过每一处地面、每一架陈设、每一方窗棂,对着躬身忙碌的宫人一遍遍细细叮嘱。小到角落积尘、器物摆放,大到殿内布局、陈设规整,无一不亲自查验。唯恐哪一处打扫不周、收拾不妥,坏了整座宫苑的雅致,耽误了精心筹划许久的宴会布局。
整整一个清晨,锦瑟片刻无暇,从晨光初露忙至日头渐高,周身皆是有条不紊忙碌的宫人,整座宁寿宫肃穆规整,一派井然有序的光景。
就在众人清扫西偏殿、规整积存杂物之时,几名太监合力,从落满薄尘、久无人至的深处,陆续抬出一只只厚重的木箱。木箱木色暗沉,表面蒙着一层厚厚的尘封,边角纹理陈旧斑驳,一看便是封存多年、从未动过的旧物。
为首的带班太监见状,当即停下了手中的活计,面色隐隐露出几分为难与惶恐。殿中寻常杂物随意清理挪置本是分内之事,可眼前这些木箱绝非寻常物件,皆是当年端慧皇太子薨逝后留存的贴身遗物,乃是宫中极为敬重的旧物。
宫规森严,先太子遗物尊贵非凡,他们区区卑贱下人,万万不敢擅自挪动、随意处置,更不敢轻易焚毁丢弃,生怕一时失仪,触犯宫忌、惹出祸事。
思虑再三,带班太监不敢自作主张,连忙敛了神色,捧着满心谨慎,快步寻到正忙着查验陈设的锦瑟身前,躬身垂首,低声将此事据实禀报。
锦瑟闻言,原本从容沉静的神色微微一凝,黛眉骤然紧紧蹙起,眼底掠过一丝讶异与疑惑。她稍定心神,轻声开口询问:“先太子的遗物,向来妥善典藏,怎会尘封堆积在宁寿宫西偏殿?”
太监垂着眉眼,姿态恭谨谦卑,一字一句条理清晰地徐徐回禀:“回公主的话,自端慧皇太子早逝薨归之后,太子爷生前所用的衣物器具、文玩物件一应遗物,皆被宫人仔细收拢、妥善封存。
彼时莲心姑姑顾虑深重,知晓皇后娘娘素来心系先太子,最是疼爱这位早逝的皇子,恐时日长久,皇后偶然见了旧物睹物思人,徒增哀思悲恸、郁结心神,便传下话来,命奴才们将这批遗物尽数抬出焚毁,以免惹娘娘伤情。
当日奴才们奉了莲心姑姑的吩咐,正准备将这些木箱抬至宫外处置,偏偏途中偶遇素练姑姑。素练姑姑见奴才们神色拘谨、抬着重重木箱,便驻足细问缘由。待听闻是莲心姑姑下令焚毁先太子遗物,素练姑姑当即拦下了众人。
她言道,先太子英年早逝,乃是宫中憾事,遗物是唯一留存的念想,若是尽数焚毁,太过绝情凄凉。不如暂且封存搁置,既保全了太子爷的体面,留一丝追忆念想,又不会摆在明处引得皇后娘娘日日伤怀、触景伤情。
故此奴才们谨遵素练姑姑的吩咐,未曾焚毁一物,只将这一箱箱遗物仔细封好,悉数安置在宁寿宫西偏殿清冷僻静的宫室之中,常年尘封封存,多年来无人敢动、无人敢提。今日清扫殿宇,才得以重新翻找出来。”
锦瑟静静听着太监一番细细回话,指尖微微轻扣,垂眸默然沉思片刻。过往宫中细碎旧事、层层隐情在心头悄然掠过,片刻后,她方才抬眸,神色沉静淡然,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稳妥气度,缓缓吩咐道:“原来如此,我知晓了。
这些箱子好生珍重,切勿轻待。你们尽数抬去我的殿中安置,沿途务必小心稳妥,步步仔细,万万不可磕碰磨损、有所损坏,妥善安放便是。”
锦瑟立在原地,依旧轻声叮嘱着宫人仔细搬抬木箱、切莫损毁分毫,嘴上有条不紊地吩咐事宜,指尖却不由自主轻轻覆上那布满岁月尘痕的木箱表层。
微凉粗糙的木质感透过锦缎衣料沁入指尖,方才筹办宴席、执掌诸事的满腔明快与意气风发,霎时间如同被冷水浇散,一点点从眉眼间褪去,只余下一缕沉沉淡淡的忧愁,静静萦绕心头。
深宫手足众多,可于锦瑟而言,一众兄弟姐妹里,唯有一母同胞的嫡亲兄长永琏,是旁人万万替代不得的存在。
永琏乃是孝贤皇后嫡出长子,亦是她一母同生的亲哥哥。当年圣上登基之初,便早已密定其为储,将其名讳缄封藏于正大光明匾额之后,素来被帝后寄予天下厚望,自幼便端方聪慧、气度贵重。
只是这位本该承继大统的嫡太子,性情最是温厚疼人。自锦瑟懵懂垂髫、蹒跚学步起,便是永琏事事护她、处处让她。宫中旁人或是趋炎附势、或是看人眼色,唯有这位嫡亲兄长,从来不计身份、不较得失,岁岁年年为她遮风挡雨,替她挡下深宫细碎欺凌,护得她岁岁安稳、自在无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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