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季云舒正在工位上整理数据报表,手机屏幕亮了。
她拿来一看,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
“季小姐您好,我是祁家的司机老周。太太让我下午六点来接您到家里吃饭,请问您方便吗?”
季云舒返回微信,祁母确实给她打了电话也发了几条语音。
她点开祁静安的对话框问:“阿姨派车来接我去吃饭。她是不是还不知道我和祁越分手的事?”
消息发出去之后,过了大约三四分钟,屏幕亮起来,祁静安的回复来了:“不知道。估计祁越还没说。”
她又发了一条消息过去:“你说那我今天去不去?”
祁静安直接发了一段语音过来。
季云舒看了一眼周围,同事都在低头忙自己的事,戴上耳机,她点开语音条,就像祁静安在她耳边说话似的:“去吧,也没关系。反正以后也要常相处。”
季云舒想也有道理,她回复了祁母。
也打字回了司机:“好的,麻烦您了,六点我在公司楼下等。”
下班时间一到,季云舒关了电脑,拎起包下了楼。
一辆黑色的轿车安静地停在写字楼门口的临时停车位上,司机见她出来,提前一步下了车,拉开后座的车门,微微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季云舒道了谢坐进去,车子一路向祁家老宅的方向驶去。
车窗外,城市的天际线在暮色中从灰蓝过渡到深蓝。季云舒靠在座椅里,手指在衣服上无意识地揉捏着。她说不清楚自己在紧张什么。
车子沿着盘山路缓缓上行,穿过修剪整齐的冬青和向两侧滑开的黑色铁门。小楼的轮廓在暮色中浮现出来,屋檐下的暖黄色灯笼已经亮起,光晕柔柔地铺在青砖地面上。
季云舒下了车,站在那扇熟悉的门前,深吸了一口气,按响了门铃。
来开门的是张姐,看见她就笑开了:“季小姐来了!快进来快进来,太太在厨房忙着呢,念叨了你一下午。”
季云舒换了鞋,走进客厅。客厅里的布局和她第一次来的时候几乎没有变化。深灰色的沙发依然摆在中央,茶几上还是那套白瓷茶具。
唯一不同的是,客厅里站着一个人。
他背对着门口的方向,正站在那面书架前面,低头看着什么。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剪裁利落而挺括,从肩膀到腰线的线条流畅干净,大衣下摆垂到膝盖上方。
大概是听见了门口的动静,他微微侧过头来。
祁静安。
季云舒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他会在这里。
他们的目光在空气中相遇。他看到她眼底的惊讶,没有解释,微微点了一下头。
季云舒收回目光,整理了一下表情,朝他的方向规规矩矩地走过去,在他面前停下,欠了一下身:“静安哥。”
她的声音不大不小,礼节周全,和任何一次在祁家见到他时的称呼没有任何区别。祁静安看着她,应了一声:“嗯,来了?”
祁母快步出来叫祁静安帮忙招呼一下季云舒。
祁静安应了。
祁母安排季云舒坐下后又风风火火地回到了厨房。
季云舒在沙发上坐下来,祁静安从书架那边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了下来。
祁母还在厨房里和张姐沟通什么,隔着走廊传来模糊的说话声。
电视开着,某个频道正在播一档文化节目,主持人的声音温吞如背景音。
季云舒的手从自己身侧悄悄伸过去,指腹轻轻碰了碰祁静安搭在膝盖上的手背。
她的动作很快,手指在祁静安手背上轻轻滑过,留下转瞬即逝的触感,然后收了回去,重新搭在自己膝盖上。
整个动作不超过几秒。
如果此刻有人从客厅门口经过,完全不会注意到她做了什么。
祁静安的视线依然落在电视屏幕上,表情也没有任何变化。
他抬起手,自然地放在沙发靠背上,看起来只是一个调整坐姿的动作。但从外部来看,祁静安的手臂正好横在季云舒身后的沙发靠背上。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一个年轻男人的身影从楼梯转角处闪出来,穿着一件烟灰色的薄毛衣,头发被下楼的风撩得微微翘起。
祁越今天下午从尚明月那里听说他妈叫了季云舒来吃饭的时候,整个人从沙发上弹了起来。
他以为她不会来的,毕竟他们上次见面是以那样的方式结束的。
但此刻他看见了客厅里熟悉的身影,季云舒来了。一股巨大的、压不住的欢喜从他的胸口涌上来,冲得他嗓子发紧。
“季云舒!”
他从楼梯最后一级跳下来,落地的时候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三步并作两步地朝客厅的方向走过来。
直到看见祁静安坐在季云舒旁边。
大哥不是只坐在单人沙发上吗?还有他怎么也回来了,他不是很忙吗,Z县那么远。
祁越看着祁静安搭在沙发靠背上的那只手,如果季云舒往后靠一点,她的肩膀就会碰到他的手臂内侧。
他不知道那是不是巧合,他从来没见过他哥在任何人面前展现过这种姿态。
“哥,你怎么也在?”,祁越很是疑惑。
祁静安抬眼看向他:“妈叫我回来吃饭。你有意见?”
他说完就移开了目光,低头看手机,仿佛手机屏幕上有什么比他弟弟此刻的表情更值得关注的内容。
“没,您忙您忙”,祁越连忙说。
祁越走到沙发对面,在季云舒面前站定:“你渴不渴?我给你倒杯水?还是喝果汁?我记得你上次喝的是西瓜汁,妈,家里还有西瓜吗?”他回头朝厨房的方向喊了一声。
祁母的声音从厨房那边传出来,“有有有,你别嚷嚷”。
“不用了,我有茶”
“哦哦哦哦,好的”
祁越小心翼翼的问:“你最近工作忙不忙?上次你说那个数据项目,后来怎么样了?”
季云舒公事公办地回答道:“还好,项目在推进,不算太忙。”
“那就好。”祁越在她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身体前倾,两只手肘撑在膝盖上,“我还以为你最近会挺累的,本来想给你发消息问一下,又怕打扰你。你今天能来我真高兴,我还以为你不会来了。”
季云舒端起茶几上的茶喝了一口。
沉默在三个人之间蔓延开来。
电视里的文化节目在播一首古琴曲,琴音淙淙,像流水一样淌过这间客厅。
祁越坐了一会儿,目光在他们两人身上来回游移了几次,脸色变了几变。
他不笨。
但这些疑点在他心里只是闪了一下,又被他自己按了下去。他宁可相信那些都是巧合。
祁越的目光从季云舒身上移开,他用眼神看了祁静安一眼,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之间不需要语言就能读懂:你找个借口走开一下,让我跟她单独说几句话。
祁静安没有动。
他坐在那张双人沙发上,大衣好好地穿在身上,姿态端正而从容,像是完全没有接收到那个眼神信号一样。
他低头看着手机,拇指在屏幕上慢慢地滑着。
祁越等了好久,他哥纹丝不动。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又调整了一次表情,清了清嗓子,对着祁静安的方向开口,声音提高了一些,带上一丝故作轻松的语气:“哥,你是不是好久没去看爸养的那缸锦鲤了?我刚才回来的时候看见那条红的好像有点不对劲,你要不去看看?”
这是一个非常刻意的借口。
祁静安终于从手机屏幕上抬起眼看了他一下,然后说:“锦鲤有人喂,不用我看。”
往日最通人性的大哥,此刻像瞎子一样。
祁越在心底骂了一声,但脸上没有表现出来。他又坐了几秒钟,然后站起来,走到茶几旁边,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喝了一口,放下,又看了一眼季云舒。
她依然坐在沙发上,祁静安在她旁边,两人跟一对金童玉女一样,异常的配。
呸呸呸,自己在想什么。
厨房那边传来祁母的声音:“开饭了开饭了,都洗手去!”
祁越放下水杯,朝厨房的方向应了一声,然后低头看了一眼季云舒,努力让语气听起来轻松自然:“走吧,去吃饭。你今天尝尝张姐炖的那个排骨汤,上次你说好喝,她一直记着呢。”
季云舒站起来,绕过茶几往餐厅的方向走。她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带起一阵极淡的洗衣液的味道,柑橘和洋甘菊的混合气息,祁越下意识地吸了一口气,跟在她身后往餐厅走。
他没有注意到的是,在季云舒站起来之后,祁静安也从沙发上站了起来。他脱了大衣搭在沙发扶手上,露出里面那件和季云舒同款的深蓝色的衬衫和笔挺的西裤,跟在他们身后,不紧不慢地走向餐厅。
他走路的声音很轻,像一道没有痕迹的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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