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母端着一碗刚盛好的排骨汤从厨房里走出来,她把汤碗放在自己座位的正前方,伸手把几副碗筷的位置调整了一下,她满意地点了点头。
“你爸和恩宥都出差了,”她一面说一面夹了一块排骨放到季云舒碗里,“我想着今天是冬至,就叫你们都回来吃顿饭,一家人总要在一起过个节嘛。”
听见祁母的话,另外三个人几乎是同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冬至了。
日子过得真是快。仿佛昨天还是秋老虎肆虐的九月,一转眼就已经到了白昼最短、黑夜最长的这一天。
要是北方,此刻早已经是大雪纷飞、白雪皑皑的景象了,窗外的世界应当是被厚厚的积雪覆盖着,屋檐下挂着冰凌,道路两旁的树梢上压着沉甸甸的白,呼吸之间都能看见白色的雾气。
可惜N市是南方。
窗外的夜色和任何一个深秋的夜晚几乎没有什么分别。
“冬至了啊”,祁越放下筷子,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那碗汤,有些感慨,“我说怎么今天妈非叫我回来吃饭。”
祁母被他这副茫然的表情逗笑了:“不然你以为我叫你们回来干嘛?你以为我天天闲着没事就叫你们回来吃饭?”
祁越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日期,表情复杂。
这些日子发生了太多事——分手、方婉君、费煜——他完全失去了对时间的感知。他以为十月,十一月还没过完,但实际上十二月已经走到了最长的那个夜晚。
祁越的目光不自觉地抬起来,飞快地掠过对面季云舒的侧脸,又落回碗里。
季云舒没有注意到他的目光。
祁静安依旧一副老样子,跟以前没差。
饭吃到一半的时候,气氛还是轻松的。祁母聊了几句家常,说老陈家的女儿刚生了个大胖小子,祁越偶尔接几句嘴,逗得祁母笑骂他没大没小。
其实祁母早就想问了,祁静安怎么和季云舒穿一样的衣服。
“你们俩今天穿的衬衫,倒是挺像的。”祁母忍不住,“看起来像是一个牌子的。”
季云舒难得忐忑,她也觉得祁静安有点明目张胆了
祁静安毫无波澜地回:“嗯,可能是凑巧。”
他说得轻描淡写,说完就继续夹菜了。祁越坐在对面啃排骨,不觉得衣服穿得像有什么。
祁母收回目光,拿起汤勺给自己又添了一碗汤,低头喝了一口。
也许是巧合吧。她在心里对自己说。年轻人买衣服撞了款式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祁母在心里把那点细小的疑虑按下去了。
饭后,张姐端了一盘切好的水果出来放在茶几上,橙子切成了月牙形的薄片,旁边摆着几枚牙签。
几人移步客厅,电视开着,正在播某台的地方新闻。
祁越挨着季云舒坐下,他拿起牙签戳了一块橙子递到她面前:“你尝尝,橙子特别甜。”
季云舒看了一眼他递到面前的那块橙子,接了过来,说了一声“谢谢”。
祁越坐在她旁边,目光几次落在她的侧脸上,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口。
他从来没有觉得自己在季云舒面前这么笨拙过,以前他们之间从来不需要他绞尽脑汁找话题,他随便说一句什么她都会弯起眼睛笑,他随便逗她一下她就会伸手推他的肩膀说他烦人。
他清了清嗓子,又开口了:“你上次说想去看的那个展,是不是这周末结束?我查了一下,好像周六是最后一天。”
“祁越。”
祁母打断他的话,“你和云舒在客厅待着,我和老二出去走走。”
祁越一头雾水,叫他哥就叫呗,干嘛打断他说话。
“静安,你陪我到院子里走走吧。吃多了,消消食。”
祁静安没有拒绝的理由,也没有打算拒绝。
他把搭在膝盖上的手收回来,站起来,从沙发扶手上拿起大衣穿上。
“走吧”
祁越坐在沙发上,看着他哥和他妈的背影一前一后地穿过走廊,消失在门外暖黄色的廊灯光晕中。
院子里传来木门被推开时轻微的吱呀声,脚步声踩在卵石路上的细碎声响逐渐远去。
他收回目光,看了一眼季云舒。她目光落在电视屏幕上,看起来不太想和他交流。
院子里,夜色清冷。
祁家的院子打理得精致。
卵石小径蜿蜒穿过修剪整齐的草坪,通往院子深处一座小小的凉亭。院子角落的围墙边,几株腊梅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开了。
稀稀疏疏的几朵嫩黄色小花缀在光秃秃的枝干上,空气中浮动着腊梅特有的幽香,不浓不烈,若有若无,让人觉得意犹未尽。
祁母走在前面,沿着卵石小径慢慢地踱着步,祁静安跟在她身侧,步伐配合着她散步的节奏。
两个人在院子里走了大约半圈,都没有说话。祁母脚步在腊梅树旁停了下来。她抬起头,看着那几朵泛着淡金色光泽的小花开口问祁静安。
“在Z县干得还好吗?”
“嗯。”祁静安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目光落在腊梅枝头那朵开得最好的小花上,“推进得还算顺利。”
祁母缓缓地叹了一口气。
叹息在冬夜的空气中凝成一团白雾,又很快消散在风里。
“你从小就不需要妈操心。别人家的小孩念书要催、做作业要盯、考大学要补习,你什么都自己安排好了。我和你爸从来没在你身上费过什么心,大学是你自己选的,工作是你自己考的,后来的路也是你自己一步一步走出来的。我和你爸,有时候都觉得你和姐姐像是上天恩赐来的,顺顺利利地、一步一步地全都按照你爸的期望的成才方向走着,一点岔子都没出过。”
“祁越那个性子,虽然没什么定性,毛毛躁躁的,但好歹也解闷。他小的时候成天在家里上蹿下跳的,把爸爸气得吹胡子瞪眼。但也热闹。我和你爸想着,磨炼他两年,等他收了心,他自己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吧,反正有你和恩宥在,也出不了什么大乱子。”
祁母嘴角浮起一点苦笑,“总觉得他还小,一溜烟,都长到这么大了。”
祁静安安静地听完了。
他伸出手,随手折下了面前缀着腊梅的细枝。咔嚓一声轻响,断口处渗出一点湿润的汁液。
他把那枝梅花拿在手里,低头看了一眼那几朵半透明的、像是被月光浸透了一样的花朵。
枝条上残留的几滴夜露沾湿了他的指尖,一阵清冽的暗香,沾满了他的袖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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