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淮序整条裤脚都被泥水浸透，寒意顺着皮肉往骨头里钻，他也浑然未觉。
雨已经停了。
林淮序踩着泥地，越是靠近戚家院墙，远离的吵闹声就越是清晰刺耳，混杂着孩子的哭声，乱糟糟地拧成一团，听的人心头紧绷。
他几乎是踉跄地冲到虚掩的院门边。
院子里满是泥泞，董月花瘫坐在地上，面如死灰，整个人哭的浑身发抖，她指着戚荣光哭喊，嗓音嘶哑："我当初就不该听你的，好好的两个闺女，全都被你硬生生地逼走了！"
戚荣光火气更大，“你现在知道怪我了，当时收彩礼钱的时候也没见你拦着，现在出事了反倒全是我的不对了？”
“那你也不能让央央替嫁啊......”
苗家婆子在一旁听得不耐烦,"哭什么哭，该哭的是我吧，合着你们钱也收了，我一个人都没捞着是吧？"
戚荣光胸膛鼓着，破罐子破摔：“有本事你去找人，只要你能把人找出来，随便你怎么弄，两个都给你行了吧？”
“你这说的是什么话？”苗家婆子不乐意：“你养的闺女都这个德行能怪谁？还学会和男人私奔了，我呸！反正今天我过来不是给你废话的，赶紧把钱还我，不然我们就要去镇上的派出所找警察了！”
一听到报警两个字，戚荣光的气焰塌下去了大半，“我又没说不还，等我借到钱了肯定还你，你这么逼着我们有意思吗？我还能把钱给你变出来不成？”
苗家婆子嗤笑一声，“现在村里谁不知道，就你这名声，谁敢把钱借给你。”
戚荣光和她打着商量：“你也知道我闺女是和谁一起跑的，照我看，你在我这闹还不如去周家那闹，周家那小子不能免费拐了我闺女吧？”
“得了吧，那家人和你们一样抠里抠搜的，我一过去还说让我赔他们儿子呢！”
苗家婆子觉得晦气，又呸了一声，她目光扫了眼戚家低矮的土胚房，眼珠子一转，“依我看你们家这房还算规整，干脆把房子抵押给我们算了，以后就当是我们两清了。”
“绝对不可能！”戚荣光怒火中烧，厉声反驳：“你见过谁会把家卖了的？那是大逆不道！”
再者说，卖了房戚天赐以后拿什么娶媳妇？
“你想都别想。”戚荣光吐了口唾沫。
苗家婆子两手一摊：“那你说，人都交不出来一个，那你倒是拿出实打实的法子呀，总不能让我们白白吃亏。”
戚荣光胸口憋闷，视线一眼扫过缩在墙角里怯生生掉眼泪的戚安，脑子一热，一把将她拽过来推过去，“来来来，这小丫头你直接带走行了吧？”
这话砸得在场的人都愣了愣神。
董月花瞳孔一缩，难以置信的望着生活了几十年的丈夫，心底最后一丝希冀破碎，她不知道从哪来的力气，猛地起身扑上去抓起荣光的脸。
“戚荣光你还是人吗？安安才几岁，你怎么能把她推出去！”
戚荣光猝不及防，被她抓出几条血痕，怒气也跟着上来，抬手狠狠一推，将人推到地上，“那有本事你去还钱啊。”
董月花踉跄着摔倒在泥水里，哭得几乎断气。
苗家婆子也脸色铁青的摇了摇头，十分嫌弃：“不行不行，这娃娃年纪太小了，带到我们家既不能干活，还要白白多养一张嘴吃饭，纯属亏本买卖，我们不要。”
戚荣光被两头堵死，火气耗尽，摊着手无赖道：“我已经给你出了法子了，是你不愿意啊......”
他的话还没说完，蓦然一记结结实实的拳头砸过来，落在戚荣光的脸上。
对方毫无留手，戚荣光猝不及防，身子一歪，重重地摔到地上，身上的衣服被泥水浸透，他捂着半边脸上火辣辣的脸怒吼：“谁他娘的敢打我？”
他狼狈地抬头，看清人的一瞬间，懵了一瞬。
男人身形很高，此刻摘了眼镜，眉眼冷硬凌厉，周身翻涌着压不住的戾气。
戚荣光怔愣了好半天，才后知后觉地认出这人的身份。
“你......你不是那啥林老师吗？”戚荣光质问：“你跑到我家里动手打人，我信不信我......”
不等他说完，林淮序一言不发，又往前踏出一步，抬起脚狠狠地踹上去。
戚荣光吃痛的声音响彻整道院子，董月花目瞪口呆地望着失控的林淮序，一时间惊得忘了哭泣。
林淮序几乎没有丝毫收力，打得戚荣光屁滚尿流。
苗家婆子吓得一哆嗦，哪里敢在这里再掺和是非，生怕波及到自己，慌忙跑出院子。
守在戚央门外的亲戚见她神色慌张出来，连忙凑上去低声问：“婶，咱们还去镇上报警吗？”
苗家婆子见了刚才那骇人的一幕，此刻缓了缓神，听到他的话，连忙抬手拍了下他的胳膊，急道。
“报什么报，先等着，戚荣光那烂货拿不出钱，就算送进去了也是我们亏本，我得慢慢磨，早晚把他们家这套宅子弄到我们苗家手里。”
院内，林淮序收了手，居高临下地盯着摊在地上的戚荣光，声音冷得像冰渣子，“你不配做父亲。”
戚荣光脸上没一处地方是好的，他又气又怒，可又被林淮序浑身渗人的气场压住：“你......你一个外人，凭什么插手我们家事！”
林淮序绷着唇角不说话。
戚荣光气急了，口不遮掩：“你他娘的不会是戚央那丫头的情郎吧？”
“可惜了。”他抬起头，破罐子破摔道：“她现在跟另一个情郎私奔了，咋没带上你？”
林淮序垂下眼，微微俯身，又是一拳砸下去。
戚荣光彻底没了声音。
戚安哆哆嗦嗦地望着眼前的这一幕，她第一次见一向温和的林老师这副模样，一时间有些惊呆了，脸上的泪痕挂在上面。
昨天晚上姐姐附在她耳边说的话还记忆犹新。
她半个字没有跟父母透露。
忽然，有什么东西飘在她脚下，戚安小脑袋一垂，自己的脚边飘过来一个信封，好像是从林老师的身上掉出来的。
信封浸在水洼里，已然湿透，边角撕裂开，裂口处被泥水泡得微微张开，露出里面的内容。
一张薄薄的，同样被泡得发软的车票赫然卡在破损的缝隙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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